關於愛的一切

02我們童年的「愛」，是真愛嗎？

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們對愛的理解，最早是從哪裡學來的？不是從書本，也不是從課堂，而是從我們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世界——家庭。我們的父母、長輩，他們如何對待我們，如何對待彼此，就構成了我們關於「愛」的第一本教科書。然而，這本教科書的內容，真的完全正確嗎？ bell hooks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既尖銳又讓人心痛的觀點：我們許多人，其實是在一個「無愛」的家庭中長大的。這句話聽起來可能很刺耳。你可能會立刻反駁：「怎麼可能！我爸媽很愛我啊，他們辛辛苦苦工作賺錢，供我吃穿、讓我上學，這難道不是愛嗎？」先別急著否定，讓我們跟著bell hooks的思路，深入地探討一下這個問題。 她指出，在許多功能不彰的家庭裡（dysfunctional families），父母常常混淆了「愛」與「照顧」。提供物質所需、確保孩子安全，這些是身為父母的責任，是一種「照顧」（caring）。照顧當然非常重要，也是愛的一部分，但「照顧」本身並不完全等於「愛」。如果一個家，只有物質上的供給，卻缺乏情感上的滋`養、尊重與肯定，那麼這個家，很可能就只是個有「照顧」卻沒有「愛」的空殼。 回想一下我們上一章提到的愛的定義：「為了滋養自身或他人的靈性成長，而擴展自我的意願。」以及愛的幾個核心要素：關懷、責任、尊重、認識、承諾、信任。現在，讓我們用這個標準，來重新檢視一下許多台灣家庭的共同寫照。 在傳統的東亞文化脈絡下，父母對子女的愛，常常表現得非常隱晦，甚至帶有強烈的控制色彩。有多少父母，會把「我是為你好」這句話掛在嘴邊，然後理所當然地替孩子決定未來的科系、工作，甚至是婚姻對象？他們打從心底相信，這就是愛。因為他們付出了心血，為孩子規劃了一條他們眼中「最安全、最正確」的道路。這其中有「關懷」嗎？有。有「責任」感嗎？絕對有。但，這裡面有「尊重」嗎？有真正地想要去「認識」孩子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夢想和渴望嗎？恐怕很少。 當孩子的意願與父母的期望發生衝突時，許多父母的反應不是溝通，而是打壓。「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，聽我的準沒錯！」、「翅膀長硬了是不是？」這些話語背後，傳遞的訊息是：你的感受不重要，你的想法是錯的，你必須服從我。在這種互動模式下，孩子學到的是什麼？他學到的是，所謂的「愛」，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現，是一種以上對下的控制。他學到的是，為了得到「愛」，他必須放棄一部分的自我，去迎合權威的期待。 更嚴重的，就是體罰的問題。在台灣，相信很多人都聽過「不打不成器」或是「打是情，罵是愛」這種說法。bell hooks對此提出了最強烈的批判。她斬釘截鐵地說：「愛與虐待，絕不共存。」任何形式的暴力，無論是身體上的毆打，還是言語上的羞辱、情感上的勒索，都不是愛。當一個大人對一個孩子施加暴力時，無論他的出發點是什麼，他傳遞給孩子的，絕對不是愛，而是恐懼。 孩子被打、被罵的時候，內心會產生極大的混亂。那個聲稱愛他、應該要保護他的人，此刻卻是傷害他最深的人。為了合理化這種痛苦，孩子的大腦會被迫接受一個扭曲的結論：「喔，原來這就是愛。愛，是會痛的。愛，是伴隨著恐懼和羞辱的。」這個可怕的信念，會像病毒一樣，深深地植入他的潛意識，影響他未來所有的人際關係。 長大後，他可能會在親密關係中，不自覺地複製這種模式。他可能會無法忍受平淡安穩的關係，反而會被那種充滿戲劇性、忽冷忽熱、帶有傷害性的對象所吸引，因為那種「痛」，是他從小最熟悉的「愛的感覺」。或者，他可能會成為一個施虐者，用同樣的方式去「愛」他的伴侶和下一代，因為他從未學過其他愛的方式。 bell hooks講到她自己的童年，她的父親就是一個會用暴力來「管教」孩子的家長。她深刻地體會到，那種活在恐懼中的滋味，以及它如何毒害了家人之間愛的連結。這讓她明白，如果我們不勇敢地去面對和承認童年的傷痛，不重新去定義什麼是愛，我們就很難擺脫這種代際傳承的傷害。 除了控制和暴力，另一種常見的家庭問題是「情感的缺席」。父母可能很努力工作，給了孩子最好的物質生活，但他們從來不跟孩子談心。家裡很安靜，大家各做各的事，很少有深入的情感交流。孩子的情緒，無論是快樂、悲傷還是憤怒，都得不到父母的看見和回應。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，他可能會覺得自己的感受是不重要的，甚至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情緒。他不知道如何去表達愛，也不知道如何去接受愛。長大後，他可能會在社交上感到困難，或者在親密關係中，顯得非常疏離、冷漠，因為他從來沒有被教會如何處理情感。 這就是為什麼bell hooks要我們誠實地去檢視我們的原生家庭。這不是為了要去指責我們的父母。我們的父母，很可能也是在同樣的環境下長大的，他們也只是在用他們唯一會的方式來愛我們。他們自己，可能也從未體驗過什麼是真正的愛。我們去回溯這一切，是為了「理解」，為了打破這個惡性循環。 理解的第一步，就是承認我們可能從未被真正地愛過。這是一個非常痛苦，但卻極其必要的過程。承認這一點，我們才能放下過去那個扭`曲的「愛的劇本」，開始為自己撰寫一個全新的、健康的劇本。我們才能告訴自己：「OK，我小時候學到的那套不是愛，那只是一種生存策略。現在我長大了，我有能力、也有責任，去學習什麼是真正的愛。」 這個過程需要巨大的勇氣。我們需要去哀悼那個從未得到滿足的、被無條件接納和尊重的童年。我們需要去處理那些長年累積的憤怒和悲傷。但只有穿越了這片痛苦的荊棘，我們才能真正地走向愛的彼岸。 所以，這一章給我們的功課是：回頭看看。看看我們的家庭，是如何塑造我們對愛的理解的。誠實地問問自己，我們在家裡感受到的，是滋養我們靈性成長的愛，還是一種以愛為名的控制、恐懼或忽視？這個探索的過程可能會讓我們不舒服，但它卻是療癒的開始，也是我們學會如何去愛自己、愛他人的必經之路。唯有認清了舊地圖的錯誤，我們才有可能繪製出一張通往真愛新大陸的、正確的地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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