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開始

02為何一次次的改革都像背叛？

上一章我們聊到，要「重新開始」的第一步，是得先戳破那些讓我們自我感覺良好的社會「謊言」。但戳破謊言之後呢？隨之而來的，往往不是解脫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痛苦，那就是「被背叛」的感覺。 你有沒有過類似的經驗？可能是在一段感情裡，你全心全意地相信對方，結果發現一切都是謊言；也可能是在工作上，老闆給了你許多承諾，畫了很大的餅，你為此賣命加班，最後卻發現全是空頭支票。那種從雲端跌到谷底的感覺，那種真心換絕情的憤怒與無力，就是「背叛感」。 作者葛勞德在書中花了很大的篇幅，去描述鮑德溫生命中一個非常關鍵的時期，他稱之為「浩劫之後」（after the catastrophe）。這個「浩劫」，指的不是地震或海嘯，而是指美國的「民權運動」。 等等，你可能會覺得奇怪，民權運動不是爭取黑人權益的偉大勝利嗎？馬丁·路德·金恩發表了《我有一個夢》的演說，美國政府也通過了《民權法案》，法律上廢除了種族隔離，這應該是天大的好事啊，怎麼會是「浩劫」呢？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。對於當時的許多黑人來說，民權運動的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希望。他們以為，奮鬥了這麼久，流了這麼多血，國家終於要兌現「人人平等」的承諾了。他們天真地相信，只要有了法律的保障，一個美好的新時代就要來臨了。 然而，現實卻狠狠地甩了他們一巴掌。 法律是改了，但人心沒改。在許多地方，種族歧視只是從檯面上轉到了檯面下。黑人雖然可以和白人上同一所學校，但在學校裡卻可能受到霸凌；他們雖然可以在法律上找到工作，但在職場上卻會面臨升遷的「玻璃天花板」；他們雖然擁有了投票權，但很多政客依然在用各種隱晦的方式，煽動白人對他們的恐懼和不滿。 更糟的是，那些曾經走上街頭、為他們發聲的白人盟友們，在法案通過後，很多人就覺得「任務完成了」，然後拍拍屁股回家了。他們覺得問題已經解決，不理解為什麼黑人還在抱怨、還在抗議。他們會說：「嘿，你們還想怎樣？我們已經給了你們想要的法律了啊！」他們無法理解，法律上的平等，跟現實生活中的平等，完全是兩回事。 對於鮑德溫這一代人來說，這種失望，比一開始就沒有希望還要痛苦。這就是一種巨大的「背叛」。他們感覺被整個國家背叛了，被那些曾經承諾會帶來改變的政治人物背叛了，甚至被那些曾經一同奮鬥的白人盟友背叛了。希望破滅後的絕望，像海嘯一樣，淹沒了許多人。 好，我們再次把鏡頭拉回台灣。這種「希望後的巨大失落」，我們是不是也曾經歷過？ 我想，很多經歷過台灣民主化歷程的人，可能都會有很深的感觸。想想看，在解嚴前後，多少人為了爭取言論自由、總統直選而走上街頭？那是一個充滿理想和激情的年代，大家真心相信，只要推翻了威權統治，只要我們有了民主制度，台灣就會變成一個公平、正義、富裕的天堂。 然後呢？我們確實迎來了民主化。政黨輪替變成了常態，我們可以用選票來決定誰來當總統。但是，我們當初期待的那個美好台灣，真的到來了嗎？ 我們看到，藍綠惡鬥、政治口水從來沒有停過，許多重要的改革因此停滯不前。我們看到，財團的影響力越來越大，金錢和政治的關係變得密不可分，導致貧富差距日益擴大。我們看到，詐騙橫行、食安問題頻傳，政府的公信力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挑戰。我們也看到，當初那些喊著改革口號的政治人物，上台之後，似乎也換了個位置就換了個腦袋，忘記了當初的承諾。 每一次的選舉，我們都滿懷希望地去投票，期待選出一個能帶來改變的「救世主」。但每一次的結果，似乎都讓我們或多或少地感到失望。於是，很多人開始變得政治冷感，覺得「選誰都一樣爛」，乾脆放棄投票。也有些人變得憤世嫉俗，對所有政治人物都充滿了不信任。 這種從期待到幻滅的過程，不就是一種集體的「背叛感」嗎？我們感覺被民主這個「承諾」背叛了，被我們自己選出來的政治人物背叛了。 再把範圍縮小一點，想想幾年前的太陽花學運。那場運動激發了無數年輕人的熱情，大家佔領立法院，對當時的政府提出訴求，希望能擋下他們認為不透明的服貿協議，並建立更完善的監督機制。那股「自己的國家自己救」的能量，感動了整個台灣。運動後來也確實促成了一些改變，甚至間接影響了後來的選舉結果。 可是幾年過去了，當時運動所訴求的那些核心問題，例如兩岸協議監督條例，真的被完善了嗎？台灣的貧富差距、年輕人的困境，有因此得到根本性的解決嗎？很多當時參與運動的人，現在回頭看，心中難免會有一股複雜的情緒。一方面為當年的熱血感到驕傲，另一方面，也為改革的牛步化，甚至停滯，感到深深的無力。那種感覺，就像是你用盡全力打出一拳，卻像是打在棉花上，世界依然按照它原有的慣性在運轉。這，也是一種「背叛感」。 葛勞德透過鮑德溫的經歷告訴我們，這種「背叛感」是改革過程中幾乎無可避免的陣痛。因為真正的改變，從來就不是簽署一個法案、贏得一場選舉那麼簡單。要改變的是根深蒂固的文化、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結構，更是千千萬萬人腦袋裡的偏見和思維慣性。這需要漫長、甚至好幾個世代的努力。 問題是，當我們身處在這種巨大的失落感中時，該怎麼辦？ 鮑德溫的選擇是：拒絕被絕望吞噬。他看清了這個國家的虛偽，但他沒有因此選擇放棄或逃避。相反地，他把那份被背叛的痛苦，轉化成更強大的創作能量。他寫得更尖銳、更誠實，他逼著美國人去看他們不願意看的真相。他知道，廉價的樂觀是毒藥，但徹底的絕望同樣也是。 這給了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啟示。當我們對政治、對社會感到失望時，最不該做的，就是轉身離開，假裝這一切都與我無關。因為當好人選擇沉默，就是默許了壞事繼續發生。 我們必須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：歷史從來就不是線性進步的。它不是一條穩穩向上的直線，而更像是一條曲曲折折、有時前進兩步、有時後退一步的波浪線。民權運動之後，美國迎來了更多的社會動盪和保守勢力的反撲。台灣民主化之後，我們也同樣面臨著各種轉型的陣痛和舊勢力的反撲。 理解了這一點，我們才能在面對挫折時，不至於立刻就全盤放棄。我們才能告訴自己：「好吧，這次的改革不盡如人意，但這不代表我們的努力全部白費。這只代表，我們的戰鬥還沒結束。」 所以，如果你也曾經因為對社會的現狀感到失望，甚至感覺被自己曾經的理想「背叛」了，請不要氣餒。這本書告訴我們，你並不孤單，這是所有追求真正改變的人，都必須經歷的試煉。重點是，我們不能停留在被背叛的憤怒和無力感中。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，逼迫自己去凝視那些造成背叛的、更深層的歷史結構問題。這也是我們下一章要談的，如何鼓起勇氣，去面對那些我們一直不願承認的、既不光彩也不美麗的歷史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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