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為

02荷爾蒙的隱形之手

上一章我們聊到，行為發生的前一秒，大腦裡上演著杏仁核和前額葉皮質的激烈交鋒。但你有沒有覺得，有時候明明是同一件事，今天看就無所謂，明天看就特別火大？或者，同一個笑話，在某些場合聽覺得超好笑，換個情境就覺得尷尬無比？這代表著，我們大腦裡的戰況，並不是一成不變的。戰場的「天氣」會影響士兵的士氣和元帥的判斷，而這個「天氣」，就是我們體內的荷爾蒙。 荷爾蒙就像一群在大腦裡遊走的信差，它們不直接下達命令，卻能悄悄地改變每個部門的工作效率，放大或縮小某些訊號，進而影響我們的情緒和行為。它們的作用比神經傳導物質慢，可能在幾分鐘到幾小時前就開始佈局，像是為即將上演的大戲，預先搭好了舞台、調整了燈光。 首先，讓我們來談談最被汙名化的荷爾蒙之一：睪固酮。一聽到睪固酮，大家腦中浮現的畫面可能就是肌肉、暴力、攻擊性。很多研究也顯示，暴力犯罪者的睪固酮水平普遍較高。但薩波斯基在這裡提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觀點：睪固酮本身並不會「創造」攻擊性，它只是「放大」了既有的攻擊傾向。 這句話有點繞口，讓我用個台灣人都能懂的例子來比喻。想像一下，你今天開車去上班，路上遇到一個三寶，硬是從旁邊鬼切到你前面，還急煞車。這時候，如果你的睪固酮水平比較低，你可能會心裡罵個幾句，按兩聲喇叭，然後就算了。但如果你剛好前一天晚上健身，或者贏了一場重要的球賽，體內的睪固酮濃度飆升，那你很可能就會路怒症發作，油門一踩追上去，非得跟他理論個輸贏不可。 看到了嗎？那個「鬼切」的行為才是點燃怒火的火種，而睪固酮就像是汽油，它決定了你的火是燒成一團小火苗，還是熊熊大火。如果今天你遇到的是有人向你問路，你同樣在高睪固酮的狀態下，你可能會變得特別熱心、特別有自信地為對方指路，展現出「大哥罩你」的氣魄。薩波斯基的研究發現，睪固酮會讓人更傾向於做出任何能夠「維持或提升地位」的行為。在一個充滿挑釁的環境裡，攻擊是維持地位的方式；但在一個需要合作的環境裡，慷慨大方、展現能力，同樣也是。所以，把睪固酮和暴力直接劃上等號，其實是一種懶惰的簡化。 接下來，我們來看看跟睪固酮形象完全相反的荷爾蒙：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。這兩種荷爾蒙常常被稱為「愛情荷爾蒙」或「擁抱荷爾蒙」，因為它們在促進伴侶間的連結、母嬰之間的依附感、以及信任與合作行為上，扮演了重要角色。當你跟你心愛的人擁抱，或者跟好朋友促膝長談時，體內就會分泌這些荷爾蒙，讓你感覺溫暖、親密、有歸屬感。 聽起來很美好，對吧？但事情總是有另一面。薩波斯基警告我們，催產素的效果，其實非常有針對性。它讓你更愛「我們」，但同時，也可能讓你更討厭「他們」。它會強化你對「自己人」的同理心和信任感，但對於「外人」，它可能會增加你的排外情緒和攻擊性。 想像一下，你是一個死忠的棒球迷，進場為你支持的球隊加油。當你和身邊穿著同樣球衣的球迷一起吶喊、一起歡呼時，催產素讓你們感覺像一家人。但當敵隊的球員上場，或是敵隊球迷發出噓聲時，同樣的催產素，可能會讓你覺得對方特別面目可憎，甚至想跟他們打一架。這就是催產素的雙面刃：它鞏固了群體內部的連結，卻也加深了群體之間的鴻溝。它讓我們成為更好的朋友、家人、隊友，但也可能讓我們成為更狹隘的民族主義者或種族主義者。它並不是無條件的「愛的荷爾蒙」，而是「愛自己人」的荷爾蒙。 最後，我們不能不提壓力荷爾蒙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「皮質醇」。當我們感受到壓力時，身體會啟動「戰或逃」反應，皮質醇就是其中的關鍵角色。它會把身體的資源（例如血糖）集中到最需要的地方，讓你有力氣應對眼前的危機。短期的壓力反應是好的，它能救你的命。例如，明天要期末考了，今晚熬夜讀書，適度的壓力會讓你的記憶力暫時變好。 然而，問題出在「長期」的慢性壓力。現代人的壓力源，很少是需要拔腿快跑的獅子，更多的是繳不完的房貸、難搞的主管、複雜的人際關係。這些壓力源不會消失，導致我們的身體長期處於警戒狀態，皮質醇一直維持在高水平。這會帶來什麼後果？ 長期的皮質醇過高，會嚴重傷害我們的大腦。首先，它會讓杏仁核變得過度敏感，就像把警報器的靈敏度調到最高，一點風吹草動就響個不停，這會讓我們變得焦慮、易怒。其次，它會損害我們的「理性元帥」——前額葉皮質。高濃度的皮質醇會讓前額葉皮質的連結變弱，思考能力、決策能力和衝動控制能力都會下降。這就是為什麼長期處於高壓下的人，更容易做出短視近利的決定，更容易情緒失控。更糟的是，它還會傷害與學習記憶有關的海馬迴。 所以，一個長期處在壓力下的人，他的大腦狀態就像是：一個過度敏感、隨時準備開戰的「感性大兵」（杏仁核），和一個疲憊不堪、判斷力失準的「理性元帥」（前額葉皮質）。在這種情況下，你覺得誰會贏得戰爭？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社會問題，例如貧窮、歧視，會造成惡性循環。貧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慢性壓力源，它會持續地影響大腦的結構與功能，讓人更難做出脫離困境的長期規劃與決策。 總結來說，荷爾蒙就像是我們行為的調光師。睪固酮決定了反應的強度，催產素決定了同理心的範圍，而壓力荷爾蒙則決定了大腦戰場的整體情勢。它們在行為發生前的幾小時內，就已經悄悄設定好了我們的反應模式。 了解了荷爾蒙的運作，我們就能更慈悲地看待自己和他人。當你下次因為壓力而對家人發脾氣時，或許可以意識到，不只是你的意志力薄弱，更是你體內的皮質醇在作怪。這不是藉口，而是理解。理解了，我們才能對症下藥，例如透過運動、冥想、充足睡眠來調節荷爾蒙，而不是一味地自責。 我們已經從一秒內的大腦，走到了幾小時前的荷爾蒙。但你可能會想，為什麼我的荷爾蒙反應模式跟他不一樣？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比較容易緊張，有些人就比較大而化之？這些「出廠設定」是怎麼來的？要回答這個問題，我們必須把時間軸拉得更長，回到我們大腦還在建構的時期——我們的童年與青少年歲月。

使用 LeapAhead 應用程式繼續閱讀

完整摘要正在應用程式中等您

繼續閱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