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記得我叫香奈兒

02從香奈兒到艾蜜莉・杜

當一個人被迫隱藏自己的名字時，她還剩下什麼？這個問題，成了香奈兒・米勒接下來兩年多人生中最核心的掙扎。從醫院回到家後，她的人生看似回到了正軌，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。那個充滿活力、熱愛藝術、對未來滿懷期待的香奈兒，被一個叫做「艾蜜莉・杜」的幽靈給取代了。「艾蜜莉・杜」是個受害者，她的存在，就是為了不斷地提醒香奈兒那個不堪的夜晚。 為了走完司法程序，香奈兒必須一次又一次地，對著不同的警察、檢察官、律師，鉅細靡遺地複述那個她自己都記憶模糊的夜晚。每一次的複述，都像是在親手揭開自己還沒癒合的傷疤，讓傷口重新發炎、流血。更讓她感到痛苦的是，這些提問，往往不是為了關心她，而是為了尋找案件的「破綻」。他們會問：「妳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？」「妳穿了什麼樣的衣服？」「妳為什麼會一個人去那種地方？」這些問題的潛台詞，彷彿都在質疑她：妳是不是也有責任？妳是不是不夠小心？這種隱形的「受害者有罪論」，像無數根細小的針，密密麻麻地刺進她的心裡。 她開始害怕人群，害怕社交。原本熟悉的日常生活，突然變得危機四伏。走在路上，她會下意識地避開男性的目光；聽到別人大笑，她會莫名地感到恐慌。她的世界，縮小到只剩下自己的房間。她不敢告訴大部分的朋友，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啟齒，也不知道別人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。她害怕被貼上「那個被強暴的女孩」的標籤，害怕別人同情的眼神，更害怕那些可能會出現的閒言閒語。於是，她選擇了沉默，選擇了孤立自己。 這段時間，她就像活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，外面陽光普照，車水馬龍，但她卻被隔絕在一個沒有空氣、沒有聲音的世界。她看得見別人的喜怒哀樂，卻感受不到。她試著像以前一樣畫畫，拿起畫筆，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。藝術曾經是她的出口，是她表達自我的方式，但現在，連這個出口都被堵住了。創傷，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怪獸，掐住了她的喉嚨，也扼殺了她的創造力。 而與此同時，在法庭之外，加害者布Brock Turner 的形象，卻被他的家人和律師，精心打造成一個「陽光、有前途的年輕運動員，只是不小心犯了個錯」。他的父親寫信給法官，說自己的兒子為這「20分鐘的行為」（20 minutes of action）付出了慘痛的代價，他再也吃不下自己最愛的牛排了。看到這些言論，香奈兒感到既荒謬又憤怒。她的人生，因為這「20分鐘的行為」而天翻地覆，而對方在意的，竟然只是一塊牛排。這個社會，似乎更願意去同情一個「前途光明的白人男性」，而不願意去傾聽一個受害女性的痛苦。 這就是「艾蜜莉・杜」必須面對的世界：一個充滿偏見、質疑和二次傷害的世界。她不僅要對抗自身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（PTSD），還要對抗整個司法系統帶來的消磨與損耗。她是一個證人，一個案件編號，一個法律名詞，但她卻不再是她自己。她的身份被簡化了，她的痛苦被規格化了，她的聲音被消音了。這條通往正義的道路，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碎片上。她不知道終點在哪裡，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到終點。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緊緊抓住妹妹蒂芬妮和男友路卡斯伸出的手，在無邊的黑暗中，尋找一絲微弱的光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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