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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點
01那晚,火車帶我走向未知
故事的開頭,沒有童話故事的夢幻,反而像是一部寫實到讓人心疼的電影。讓我們先把時間倒轉回1986年的印度,在一個叫做坎德瓦(Khandwa)的小鎮。這裡沒有高樓大廈,沒有乾淨的柏油路,只有塵土飛揚的街道和擁擠簡陋的平房。我們的主角,一個才五歲大,名叫薩魯(Saroo)的男孩,就跟他的家人生活在這裡。 在台灣,五歲的孩子可能正準備上幼稚園大班,每天無憂無慮地玩著玩具、看著卡通。但薩魯的童年,卻是用生存的艱辛和哥哥的背影所拼湊起來的。他的家非常窮,窮到什麼地步?他的媽媽卡姆拉(Kamla)是個建築工人,每天都要搬運沉重的石頭,但微薄的薪水根本養不活四個孩子。所以,薩魯的大哥古杜(Guddu)就成了家裡最重要的支柱。古杜那時也才十幾歲,卻已經像個小大人,每天晚上都帶著薩魯去火車站,在空蕩的車廂裡掃地,撿拾乘客遺落的硬幣或食物,或是在車站附近打零工,換取一點點能讓家人糊口的糧食或牛奶。 在小薩魯的心中,哥哥古杜就是他的全世界,是他的英雄。古杜高大、強壯,總能想到辦法變出食物。跟著哥哥的腳步,似乎就什麼都不用怕。那天晚上,跟往常一樣,古杜準備出門「上班」。五歲的薩魯,像個小跟屁蟲,睡眼惺忪地拉著哥哥的衣角,吵著要一起去。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黑漆漆的家裡,他想跟他的英雄在一起。古杜看著弟弟睏倦又堅持的模樣,心軟了。他或許心想,帶上他吧,讓他見識一下也好。於是,他把薩魯抱上腳踏車的橫桿,兄弟倆就這樣消失在夜色中。 誰也沒想到,這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,這個充滿孩子氣的請求,竟會成為一道永遠改變他們命運的分水嶺。 他們騎了好一段路,來到一個薩魯從未見過的火車站。古杜把薩魯安置在月台的長椅上,溫柔地對他說:「你乖乖在這裡等我,我很快就回來。」小薩魯實在太睏了,他點點頭,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,很快就在長椅上沉沉睡去。這一睡,就是好幾個小時。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,四周一片漆黑寂靜,月台上空無一人。他心裡慌了,哥哥呢?古杜在哪裡?他扯開喉嚨大喊著哥哥的名字,「古杜!古杜!」但回應他的只有空曠車站裡的回音。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,緊緊揪住他的心。他看到不遠處停著一列火車,車廂門開著。一個五歲孩子的直覺告訴他,哥哥可能在火車上,可能像以前一樣在車廂裡工作。他沒有多想,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節空無一人的車廂,心裡只想著要找到古杜。他在車廂裡來回尋找,一邊喊著哥哥的名字,但始終沒有人回應。疲憊和恐懼再次席捲而來,他蜷縮在座位底下,想著等一下哥哥就會找到他了。然後,他又睡著了。 當他再次被吵醒時,是被火車劇烈的晃動和刺耳的鳴笛聲驚醒的。他猛然發現,火車正在高速行駛!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,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風景。他衝到車門邊,用盡全身力氣想把門推開,但那扇沉重的鐵門紋絲不動。他被困住了,困在這列不知道要開往哪裡的鋼鐵巨獸裡。恐懼、無助、飢餓、口渴,排山倒海而來。他就這樣在火車上待了不知道多久,一天?還是兩天?車窗外的風景從鄉村變成城市,再從城市變回荒野。火車偶爾停靠,但他太矮小,根本無法從緊閉的車門縫隙中看到外面的站名。他只能在絕望中,等待火車的終點。 這趟旅程的終點,是一個他連名字都聽不懂的巨大城市——加爾各答。當車門終於打開時,他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家鄉,而是一個更加龐大、更加混亂、更加冷漠的陌生世界。那一刻,五歲的薩魯還不知道,這列火車不僅帶他離開了家,也帶他駛向了一條長達二十五年,漫長到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回家路。他和哥哥古杜在月台上的那句「我很快就回來」,竟成了永別。
02加爾各答,一個孩子的煉獄
一覺醒來,世界全變了樣。這句話用來形容薩魯抵達加爾各答的心情,恐怕還太過輕描淡寫。對一個來自鄉下小鎮的五歲男孩來說,加爾各答根本就是另一個星球。想像一下,你突然被丟到一個語言完全不通,人口是你家鄉好幾百倍的巨大城市,周圍全是行色匆匆、表情冷漠的陌生人,你會有什麼感覺?恐懼?迷惘?我想,更多的是一種被世界吞噬的窒息感。 薩魯當時連「加爾各答」這個名字都發不出來,他只知道自己迷路了,而且是迷失在一個巨大的、吃人的迷宮裡。他講的印地語,在這裡幾乎沒人聽得懂,當地人說的是孟加拉語。他試圖向路人求助,比手畫腳地說著他家鄉的名字「坎德瓦」,說著他哥哥「古杜」,但他得到的只有困惑的眼神和不耐煩的揮手。在加爾各答這個每天有數百萬人流動的超級都市,一個走失的鄉下孩子,就像滴進大海裡的一滴水,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 接下來的日子,對薩魯來說,就是一場真實版的生存遊戲,而且沒有重來的機會。家,回不去了。他成了一個流落街頭的孤兒。白天,他在火車站的垃圾堆裡翻找食物,跟野狗搶奪乘客丟棄的殘羹剩飯。晚上,他就睡在車站的地下道裡,把一個廢棄的麻布袋當成是唯一的庇護。這座城市對一個孤獨的孩子來說,處處都是陷阱。你可能會覺得,怎麼可能沒有好心人幫他?事實上,有,但更多的是心懷不軌的惡魔。 書裡提到一段讓人毛骨悚然的經歷。有一次,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鐵路工人注意到了薩魯。他給薩魯食物,還帶他回家,說要收留他。對一個又餓又怕的孩子來說,這簡直是天降甘霖。但當天晚上,這個男人帶了另一個朋友回家,他們看著薩魯的眼神,充滿了一種讓他不寒而慄的詭異。薩魯的求生本能在那一刻響起了最高級別的警報,他感覺到巨大的危險。於是,他趁著那兩人不注意,拔腿就跑,頭也不回地逃回了黑暗的街道。他後來才知道,自己差點就成了被人口販子拐賣的受害者。在那個混亂的環境裡,像他這樣無依無靠的孩子,是人蛇集團眼中最肥美的獵物。 還有一次,他沿著恆河遊蕩,遇到一個穿著白袍的年輕人。年輕人溫柔地把他帶到河邊,讓他坐在那裡,然後自己走進河裡。薩魯以為他只是要去洗澡,沒想到,那個人再也沒有浮上來。他親眼目睹了一個人的死亡,那種衝擊和恐懼,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,是多麼沉重的心理創傷。加爾各答就像一個巨大的修羅場,每天都在上演著人性的光明與黑暗,而薩魯,被迫成為了這一切的見證者。 在街頭流浪了幾個星期後,幸運之神終於眷顧了他一下。一個青少年發現了這個全身髒兮兮、眼神充滿驚恐的小男孩。或許是出於一絲憐憫,他把薩魯帶到了警察局。但問題又來了,警察問他家在哪裡,父母叫什麼名字,他只能模糊地說出媽媽的名字,還有一個他自己也發音不準的家鄉地名。警察根本無從查起。在那個沒有網路、沒有全國連線戶政系統的年代,要在擁有數億人口的印度找到一個孩子的家,簡直比登天還難。 最終,薩魯被送進了一家孤兒院。對他來說,孤兒院至少是個安全的避風港。他不用再挨餓,不用再擔心晚上會被壞人抓走。但這裡的生活也充滿了壓抑和不安。孤兒院裡擠滿了跟他一樣,有著不幸遭遇的孩子。有些孩子非常暴力,會欺負新生。薩魯學會了低調,學會了察言觀色,用沉默來保護自己。在這裡,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「體制」。每天固定的時間起床、吃飯、睡覺,一切都被嚴格控管。他失去了在街頭的「自由」,但也換來了基本的生存保障。 然而,心底那份對家的思念,對媽媽和哥哥的牽掛,從來沒有消失過。每個夜晚,他都會在夢裡回到坎德瓦,回到那個雖然貧窮但充滿愛的家。他會夢到媽媽溫柔的臉龐,夢到哥哥古杜牽著他的手。但每次醒來,面對的都是孤兒院冰冷的牆壁和陌生孩子的哭泣聲。這種希望與絕望的交替,不斷折磨著他幼小的心靈。他漸漸明白,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家,可能真的,再也回不去了。這段在加爾各答街頭和孤兒院的經歷,像一把刀,在他童年的畫布上刻下了深深的傷痕,但也意外地磨練出他超乎年齡的堅韌與獨立。

03. 南半球的新家,藏不住的舊夢
04. 滑鼠點擊出的回家之路
05. 二十五年後,我終於回家
06. 結語
關於 薩魯.布萊爾利
薩魯.布萊爾利(Saroo Brierley)是出生於印度、定居澳洲的企業家與作家。他以自傳《漫漫回家路》廣為人知,書中記述了自己童年時在印度意外走失、其後被澳洲家庭收養,並在成年後踏上尋找親生家人的漫長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