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政

02守住城堡：為何我們需要這些「麻煩」的制度？

講到制度或機構，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，覺得有點頭痛？像是立法院天天吵架、法院判決好像總是不符民意、媒體新聞又亂七八糟的。有時候真的會讓人覺得，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？全部砍掉重練，來個英明的領導者，直接幫我們決定好一切，不是更有效率嗎？如果你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，那這一章的內容，你絕對要聽仔細了，因為這正是暴政最喜歡的陷阱。 作者史奈德把民主社會的各種制度，比喻成一座城堡的防禦工事。像是司法獨立、三權分立、新聞自由、公民組織等等，這些東西就像是城堡的城牆、護城河、瞭望台。它們平常看起來可能有點礙事，甚至顯得笨重又沒效率，但當敵人來襲時，它們卻是保護我們身家性命的最後一道防線。 獨裁者最懂這個道理。所以，他們奪權的第一步，絕對不是直接宣布我要當皇帝，那樣太蠢了。他們會先做一件事：掏空這些制度。他們會用各種聽起來很合理的藉口，去攻擊、削弱、甚至接管這些原本應該要監督他們的機構。 他們會說：司法改革！現在的法官都是恐龍，不懂人民的痛苦，我們要換上自己人，才能實現真正的正義。聽起來是不是有點道理？但他們的真正目的，是讓法院變成他們的橡皮圖章，以後不管他們做什麼，法院都會判他們無罪。 他們會說：媒體亂象！現在的記者都沒有水準，專門製造假新聞，我們要整頓媒體，還給人民一個乾淨的閱聽環境。聽起來是不是也蠻有道理的？但他們的真正目的，是消滅所有批評的聲音，讓媒體變成他們的宣傳工具，每天只歌頌他們的豐功偉業。 他們還會說：國會空轉！那些民意代表整天打架，浪費納稅人的錢，我們要簡化議事程序，提高行政效率。這聽起來，根本就是很多人的心聲，對吧？但他們的真正目的，是繞過所有監督的程序，讓他們的權力再也沒有任何束縛。 你看，這些話術是不是很高明？他們不會直接說我要毀掉民主，而是把自己包裝成改革者、效率的追求者、人民的救世主。他們利用人民對現狀的不滿，把那些保護我們的制度，抹黑成阻礙社會進步的絆腳石。等到我們恍然大悟，發現城堡的城牆已經被拆光時，獨裁者的軍隊，早就已經長驅直入，進到我們的家門口了。 史奈德在書裡，特別強調了一個我們常常忽略的角色，那就是專業人士。律師、法官、醫師、會計師、公務員、學者、記者…這些人，是制度的血肉，是城牆上站崗的衛兵。他們之所以專業，不只是因為他們有專業知識，更是因為他們理應遵守專業倫理。 什麼是專業倫理？簡單來說，就是一套獨立於政治權力之外的價值判斷標準。一個醫師的職責，是救人，無論躺在手術台上的是總統還是流浪漢，他都應該一視同仁。一個法官的職責，是依據法律和證據判案，而不是看誰的官比較大、誰的後台比較硬。一個記者的職責，是報導真相，而不是幫政府擦脂抹粉。 當這些專業人士，能夠堅守自己的專業倫理時，他們就為整個社會撐起了一張巨大的保護網。獨裁者要推行一個邪惡的政策，可能就會被懂法律的公務員以於法無據為由擋下來；獨裁者要捏造一個謊言，可能會被堅持查證的記者戳破；獨裁者要迫害異己，可能會被有良知的醫師開出健康證明來保護。 然而，歷史上最可怕的悲劇，往往就發生在這些專業人士放棄抵抗的時候。在納粹德國，有多少法學博士，絞盡腦汁幫納粹的種族滅絕政策，寫出看起來合法的條文？有多少醫學專家，用他們畢生所學，去進行殘酷的人體實驗？有多少工程師，發揮他們的才智，去設計出更有效率的毒氣室？ 當這些本該是社會良心的精英，選擇把他們的專業，當成向權力邀功的工具時，整個社會的墮落速度，是超乎想像的。這不是危言聳聽。我們在日常生活中，其實也能看到這種倫理失守的影子。當一個會計師，幫他的客戶做假帳，以逃避稅款時，他就是在破壞誠信這個制度。當一個科學家，為了拿到研究經費，而竄改實驗數據時，他就是在破壞科學這個制度。當一個老師，因為收了家長的紅包，就特別關照某個學生時，他就是在破壞教育這個制度。 這些看似個人的道德瑕疵，累積起來，就是在腐蝕我們整個社會的信任基礎。當我們不再相信法官會公正判案、不再相信記者會報導真相、不再相信醫師會保護病人隱私時，我們賴以維生的那個制度城堡，其實就已經搖搖欲墜了。 那麼，身為一個普通人，我們能做什麼呢？我們不是法官，也不是部長，好像也沒辦法捍衛什麼偉大的制度。史奈德給了我們一個非常務實的建議：從你自己的專業做起，並且支持那些願意捍衛制度的人。 如果你是個上班族，那就遵守公司的倫理規範，不要為了業績而欺騙客戶。如果你是個設計師，那就尊重智慧財產權，不要抄襲別人的作品。如果你是個店員，那就對每一個客人一視同仁，不要因為他的外表或口音而有差別待遇。這些，都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，為這個制度城堡添磚加瓦。 更重要的是，當你看到那些願意挺身而出，捍衛制度的人時，請給他們支持。當有法官，因為做出不討好當權者的判決，而遭到輿論圍剿時，我們應該去了解判決背後的法理，而不是跟著鄉民一起罵。當有記者，因為做了深入的調查報導，揭發了權貴的弊案，而被提告、打壓時，我們應該用訂閱或分享，來支持這樣有Guts的媒體。當有非政府組織，為了環境保護、勞工權益、人權議題，而走上街頭，挑戰政府的政策時，我們即使不能親身參與，也至少應該去理解他們的訴求，而不是輕易地幫他們貼上亂源、暴力份子標籤。 千萬不要覺得這些事情與我無關。這個社會的制度，就像一片草原的生態系，環環相扣。今天，司法獨立被破壞，明天，你的財產可能就會被任意剝奪。今天，新聞自由被侵犯，明天，你可能就再也聽不到任何真實的聲音。今天，集會遊行的權利被限縮，明天，當不公不義發生在你身上時，你可能就失去了所有求救的管道。 捍衛制度，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，它甚至常常很麻煩。但我們必須記住，民主的常態，本來就應該是吵吵鬧鬧、充滿雜音的。那個安靜到只剩下一種聲音的社會，絕對不是天堂，而是地獄。所以，下次當你又對台灣的亂象感到不耐煩時，請想一想，這些看似混亂的爭吵，或許正是我們自由的證明。而我們的責任，就是確保這座城堡，永遠不會有安靜下來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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