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堪重負

01忙碌是一種光榮？現代人的集體幻覺

「欸，你最近在忙什麼啊？」 這句話，是不是已經取代了「你吃飽沒？」，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普遍的問候語？無論是在LINE群組、公司茶水間，還是難得的同學會上，大家似乎都在比誰更忙、誰的行事曆塞得更滿。好像只要一承認自己「其實蠻閒的」，就會立刻被貼上「不夠努力」、「沒價值」的標籤。忙碌，不知不覺間，變成了一種勳章，一種我們用來證明自己很重要的社會貨幣。 作者布莉姬・舒爾特（Brigid Schulte）一開始也困在這個「瞎忙光榮」的迷霧裡。她是一位得過新聞界最高榮譽——普立茲獎的記者，也是兩個孩子的媽。在外人看來，她事業有成、家庭美滿，根本是人生勝利組的代表。但實際上，她的每一天都像在打仗。早上，她得像個陀螺一樣，一邊準備早餐，一邊催促孩子上學，然後衝進辦公室，在無數的會議和採訪中奮戰。下班後，戰爭還沒結束，接孩子、張羅晚餐、檢查功課、處理家務……等她終於能坐下來時，往往已經是深夜，累到連一句話都不想說。 她形容自己的時間，就像被切得稀巴爛的「時間五彩碎紙」（time confetti）。五分鐘回個Email、十分鐘滑一下臉書、三分鐘確認孩子的聯絡簿，沒有一塊完整的時間，可以讓她真正靜下心來，好好思考或專心做一件事。這種生活讓她身心俱疲，甚至開始懷疑人生：「我這麼努力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為什麼我永遠都覺得時間不夠用，而且一點都不快樂？」 你是不是也心有戚戚焉？每天被LINE的通知聲追著跑，一邊開會一邊偷回客戶訊息，好不容易下班，腦子裡還在盤算明天的工作進度，順便思考晚餐要叫Ubereats還是自己煮。我們好像都得到了一種「不把行事曆填滿就會焦慮」的病。作者發現，這種集體焦慮，其實是現代社會給我們套上的一層緊箍咒。 這背後有幾個有趣的心理陷阱。首先，是「努力崇拜」。我們身處的文化，不斷地讚揚那些為了工作犧牲奉獻的人。從「愛拚才會贏」的傳統觀念，到現在社群媒體上各種CEO分享他們凌晨四點就起床工作的勵志文，都在告訴我們：成功等於無止盡的投入。休息，似乎成了一種罪過。於是，我們不敢輕易地說「我需要休息」，而是用「我好忙」來包裝自己，彷彿這是在宣告：「看，我正在通往成功的路上！」 再來，是「錯失恐懼症」（FOMO，Fear of Missing Out）。科技讓我們隨時與世界連結，但也帶來了排山倒海的資訊。臉書上朋友又去哪裡打卡了、IG上同事又參加了什麼進修課程、哪個KOL又推薦了什麼必讀書單……我們深怕自己一不留神，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資訊或機會，被這個快速轉動的世界拋在後頭。所以我們不斷地滑手機、接收新知，讓大腦永遠處於超載狀態，卻忘了給自己一點留白的時間。 作者為了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，她決定發揮記者的專業精神，展開一場大規模的調查。她去採訪了時間管理專家、社會學家、神經科學家，甚至跑去丹麥——那個全世界公認最快樂、也最懂得在工作與生活間取得平衡的國家——去實地考察。她想知道，到底是我們個人的問題，還是整個社會的結構出了錯？ 她發現，原來我們感受到的這種「不堪重負」，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覺，而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現象。特別是對於女性來說，這種壓力更是雙倍的。因為社會不僅期待妳在職場上要有傑出表現，回到家裡，妳還得是個完美的妻子和母親。這種雙重標準，讓許多職業婦女像在走鋼索，一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。 更有趣的是，一位研究時間運用的專家給作者看了一份她的時間日誌，專家告訴她：「妳知道嗎？妳其實有空閒時間，每週大約有30個小時。」作者當下聽到，簡直氣炸了，心想：「你是在開玩笑嗎？我忙得連上廁所都要用跑的，你跟我說我有30個小時的空閒？」但靜下心來仔細分析後，她才發現，那些「空閒時間」都被切成了碎片。比如，等孩子下課的15分鐘、通勤路上的20分鐘、開會前的10分鐘……這些零碎的時間，根本無法用來做任何有意義的放鬆或創造性活動，只能拿來滑滑手機、回回訊息，結果反而讓自己感覺更累、更焦慮。 所以，問題的根源，不在於我們時間不夠，而在於我們如何看待「忙碌」與「休息」，以及我們如何運用我們的時間。我們被一種「忙碌才是好棒棒」的集體幻覺給綁架了，讓我們心甘情願地跳進這個永無止境的倉鼠滾輪。這一章的內容，就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了我們許多人不敢承認的狼狽樣貌。它告訴我們，嘿，你感覺到的累和不堪，不是你的錯，而是我們都生病了。要治好這個病，第一步，就是要先勇敢地承認：「沒錯，我受夠了這種瞎忙的生活！」然後，我們才能一起往下走，去探討這一切的源頭，究竟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問題。而這一切的源頭，很多時候，都指向一個我們每天待上至少八小時的地方——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