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自戀型虐待、煤氣燈操縱、共依存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中復原

02為何總是我在付出？談談共依存

上一章我們聊到那些令人窒息的自戀型虐待和煤氣燈操縱，可能有些人聽完會想：「天啊，這種人太可怕了，怎麼會有人願意跟他們在一起啊？」或是「如果是我，早就一巴掌過去然後轉身走人了。」但事情往往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簡單。為什麼有些人就是特別容易吸引到自戀型虐'待者，而且一旦陷入就很難離開呢？這就要談到一個非常關鍵的概念，叫做「共依存」（Codependency）。 「共依存」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學術，但說穿了，它是一種「過度付出」與「犧牲自我」的關係模式。有共依存傾向的人，就像是一個天生的「拯救者」。他們非常有同情心，很會照顧人，看到別人受苦就會忍不住想伸出援手。他們的人生價值，常常建立在「被需要」的感覺之上。如果沒人需要他們，他們反而會感到空虛和焦慮。 聽起來好像是個很棒的特質，對吧？善良、有愛心，根本是天使下凡。但問題就出在「過度」這兩個字。共依存者在照顧別人的時候，常常會忽略甚至犧牲自己的需求和感受。他們就像一顆不斷發光的太陽，拼命地把光和熱給予周遭的行星，卻忘了自己有一天也會燃燒殆盡。 這種「拯救者」的特質，對自戀型虐待者來說，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。你想想，一個是極度需要被關注、被照顧的「索取者」（自戀者），另一個是極度需要去照顧人、去付出的「給予者」（共依存者），這兩者一拍即合，簡直是天作之合，只不過，這是一場註定會導向毀滅的完美風暴。 我們來看看一個典型的劇本。阿傑是一個非常溫暖的男生，從小就很會察言觀色，懂得如何討好大人。他的女友小雯，情緒起伏很大，常常因為工作上的一點小事就崩潰，有時候又會展現出女王般的自信。阿傑覺得小雯雖然有點難搞，但她內心其實很脆弱，很需要人愛。所以，當小雯半夜三點打電話來哭訴說她被全世界拋棄時，阿傑會立刻穿上衣服出門去陪她；當小雯因為心情不好就對阿傑大吼大叫、亂發脾氣時，阿傑會告訴自己：「她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壓力太大了，我要多體諒她。」他取消了自己的朋友聚會，放棄了週末去爬山的嗜好，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安撫小雯的情緒。 阿傑的朋友都勸他，說小雯根本是在利用他，但他卻覺得：「你們不懂，她其實很可憐，沒有我，她該怎麼辦？」看到這裡，你發現問題了嗎？阿傑的自我價值，完全建立在「拯救」小雯這件事情上。他透過不斷地付出、不斷地被需要，來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、是個好人。他害怕如果他停止付出，小雯就會離開他，而他也會因此失去存在的意義。這就是共依存最核心的困境。 很多有共依存傾向的人，他們的成長背景中，常常有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家人。可能是一位長期生病的父母，或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手足。在童年時期，他們就學會了要壓抑自己的需求，去迎合大人的情緒。他們很小就懂得，只要表現得「乖巧」、「懂事」，就能得到稱讚和肯定。這種模式，在長大後就不知不覺地被帶入到親密關係中。 共依存者在關係中有幾個很明顯的特點： 第一，界線模糊。他們很難對別人說「不」。別人的問題，好像都變成自己的問題。朋友拜託他幫忙，即使自己忙得焦頭爛額，還是會硬著頭皮答應，因為他害怕拒絕會讓對方失望。在感情裡更是如此，伴侶的要求，不管再不合理，他們都會想辦法滿足。 第二，總是在「收拾殘局」。他們的伴侶可能會有酗酒、賭博、情緒失控等問題，而他們就跟在後面，像個消防員一樣，不停地幫對方滅火。幫對方還債、跟被得罪的人道歉、想辦法安撫對方的情緒。他們相信只要自己夠努力、夠有愛，總有一天能「改變」對方。 第三，情緒依賴對方。他們自己的心情，完全被對方的喜怒哀樂所牽動。對方開心，他們就覺得世界一片光明；對方生氣，他們就覺得是自己的錯，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焦慮。他們失去了為自己情緒負責的能力。 第四，極度害怕被拋棄。這是他們願意忍受各種不公平對待的根本原因。在他們內心深處，有一個強烈的信念是：「如果我不夠好、不夠有用，我就會被拋棄。」所以他們拼命地付出，只為了換取關係的存續。 如果你發現自己好像也有類似的傾向，請不要先急著苛責自己。共依存不是一種性格缺陷，它比較像是一種後天習得的生存策略。是你小時候為了在環境中活下來，而發展出的一套應對機制。只是這套機制在當時或許保護了你，但帶到成年的關係中，卻讓你遍體鱗傷。 打破共依存的循環，第一步就是「覺察」。覺察到你正在重複一種犧牲自我的模式。當你又想為對方做些什麼的時候，先停下來問問自己：「我這麼做，是出於真正的愛，還是出於恐懼？我是真的想幫他，還是我需要透過幫助他，來感覺自己是有價值的？」 這是一個非常不容易的過程，因為這等於是要你放棄一個你熟悉了幾十年的行為模式。你會感到害怕、會有罪惡感，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很自私。但你要知道，真正的愛，不是拋棄自己去填滿別人，而是在照顧好自己的前提下，與對方平等地分享。把自己活成一個完整的人，而不是某個人的「拯救者」或「附屬品」，這才是通往健康關係的唯一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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