識破謊言

02魔鬼藏在字裡行間的細節

上一章我們聊到，要識破謊言，第一步不是拿著放大鏡猛盯別人的小動作，而是要先學會建立對方的「行為基準線」。當你掌握了一個人在正常、放鬆狀態下的言行模式後，接下來的任務，就是在他回答關鍵問題時，像個偵探一樣，仔細聆聽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、每一句話。為什麼要先從「聽」開始，而不是「看」呢？因為根據作者們在CIA數十年的經驗，說謊者在「語言」上露出的破綻，遠比在「肢體」上更多、更可靠！ 你想想看，我們從小就被教育「說謊時不要看著對方的眼睛」，所以很多說謊者為了掩飾，反而會刻意「用力」地直視你，眼神堅定到不自然。肢體動作相對容易偽裝，但語言，尤其是即時反應下的用字遣詞，卻很難做到天衣無縫。因為說謊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耗費心力的事情。說謊者的大腦需要同時處理好幾件事：他要編造一個不存在的故事，要確保這個故事的邏輯通順，要注意自己的表情和動作，還要觀察你的反應。在這樣一心多用的高壓狀態下，他對於「用詞」的掌控力，自然就會下降。 那麼，我們到底該注意哪些語言上的警訊呢？書中提到了幾個非常實用，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超常見的指標。 第一個，叫做「非肯定性陳述」（Noncommittal Statement）。簡單來說，就是說話的人沒有直接回答你的問題，而是用一些模稜兩可、拐彎抹角的方式來回應，試圖迴避核心。 舉個職場上的例子。你問一個同事：「這個月的業績報告，你昨天交出去了嗎？」這是一個很直接的「Yes or No」問題。如果他完成了，他會很乾脆地說：「交了啊！」但如果他根本沒做，卻又不想承認，他可能會怎麼回答？他可能會說：「我昨天『有在處理』那份報告。」、「你覺得我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嗎？」、「老闆昨天交代了另外一件更緊急的任務。」 你有沒有發現？他完全沒有正面回答「交了沒」，而是用「有在處理」、「反問你」或「扯開話題」的方式來閃躲。這就是非常典型的非肯定性陳述。為什麼說謊者會這樣？因為直接說「我交了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，心理負擔比較大。而說「我有在處理」，嚴格來說也不算錯（他可能真的有打開檔案看一下），這樣可以減輕他說謊的罪惡感。但對於聽者來說，這就是一個強烈的警訊，代表事情可能沒有照你預期的方向發展。 書中提到一個CIA偵訊的案例。探員問一名嫌疑犯：「你是不是把那份機密檔案賣給了外國情報員？」嫌犯回答：「我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會傷害我們國家的事。」這句話聽起來義正詞嚴、充滿愛國情操，但仔細分析，他根本沒有回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一個真正無辜的人，在受到這種嚴重指控時，最直覺的反應通常是：「我沒有！」或是「這太荒謬了，我根本沒做！」這種直接否認。而這名嫌犯的回答，卻是一種精心設計過的「非肯定性陳述」，企圖用愛國主義來轉移焦點。 第二個值得注意的語言警訊，是「重複你的問題」。當你問對方一個問題，他沒有馬上回答，而是幾乎一字不漏地把你的問題重複一遍，例如你問：「你昨天晚上九點在哪裡？」他回答：「我昨天晚上九點在哪裡……嗯，讓我想想。」 這通常有兩種可能。第一，他需要爭取一點時間來編造謊言。重複問題就像是按下大腦的「緩衝鍵」，讓他有多幾秒鐘去構思一個聽起來合理的故事。第二，他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問題，確保等一下編出來的謊言能夠精準地對應你的提問。當然，偶爾重複問題是正常的，但如果這個行為偏離了他的基準線（例如他平常回答問題都很乾脆），或者是在回答一個他理應馬上知道答案的問題時（例如問他自家地址），那就非常可疑了。 第三個警訊，叫做「過度修飾的細節」。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：「魔鬼藏在細節裡」？但在識謊的領域裡，有時候「天使」也藏在細節裡。一個說真話的人，在回憶一件事情時，他的記憶通常是片段式、非線性的，可能會有一些模糊的地帶，甚至會自我修正。例如，你問他上禮拜三晚上在做什麼，他可能會說：「我想想喔……我好像是先去吃了晚餐，不對，我是先去健身房，然後才去巷口那家麵店……」這是非常自然的回憶過程。 但是，一個預先排練好謊言的人，他的故事往往會「完美」得不合常理。他可能會告訴你一個細節極其豐富、時間點精確到分鐘、完全符合線性邏輯的故事。例如：「我那天晚上六點準時下班，六點十五分到家，然後花了三十分鐘煮晚餐，七點整開始吃飯，邊吃邊看新聞，七點半洗碗，八點鐘坐在沙發上看書，一直看到九點半才去洗澡。」 聽起來是不是天衣無縫？但這也正是問題所在。大部分人根本不會記得這麼清楚的流水帳。這種過度豐富的細節，通常是說謊者為了讓自己的故事聽起來更可信而刻意添加的「佐料」。他以為細節越多越真實，但反而暴露了自己「事先演練過」的事實。 最後一個我想分享的語言警訊，是人稱代名詞的轉變，特別是「我」這個字的使用頻率。一般來說，當我們在陳述一件自己親身經歷的真實事件時，會很自然地使用「我」這個主詞。例如：「我昨天去看了電影」、「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」。 然而，當一個人開始說謊，試圖跟某件事撇清關係時，他會不自覺地減少使用「我」，或者改用比較模糊、被動的語氣。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疏離機制。例如，克林頓總統在著名的性醜聞案中，他一開始在電視上對全國人民說：「I did not have sexual relations with that woman, Miss Lewinsky.」（我沒有和那個女人，陸文斯基小姐，發生性關係。）在這句話裡，他很明確地用了「我」。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證據浮現，他在後來的證詞中，談到這段關係時，卻開始使用像是「there were contacts」（有過接觸）這種非常模糊、沒有主詞的被動句型，刻意避免掉「我」這個字。 這種從「我做了…」到「事情發生了…」的轉變，雖然細微，卻是一個非常強烈的訊號，暗示說話者正試圖在心理上把自己從事件中抽離出來。 總結一下，當你在和人對話時，除了聽內容，更要聽「形式」。注意對方有沒有避重就輕、拐彎抹角？有沒有異常地重複你的問題？他說的故事，是自然地充滿生活感，還是像寫好的劇本一樣完美？他在描述事件時，是把自己放在故事中心，還是像個旁觀者一樣疏離？ 這些語言上的蛛絲馬跡，就像麵包屑一樣，雖然微小，但只要你夠細心，它們就能引導你走向真相。當然，還是要再次強調，這些都只是「警訊」，而不是「證據」。當你察覺到這些語言上的偏離時，不要馬上做出結論。你該做的，是像我們下一章要談的，結合對方的「非語言」訊號，也就是他的肢體動作，進行綜合判斷，然後，用更高明的提問技巧，去戳破謊言的泡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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