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賣空

01獨眼怪醫的末日預言

故事的開頭，總要有一個不尋常的主角，對吧？我們的第一位主角，麥可．貝瑞（Michael Burry），絕對是個怪咖中的怪咖。你想想看，一個從小因為癌症失去左眼，換上玻璃義眼，又被診斷出有亞斯伯格症的天才醫生，他會怎麼看這個世界？因為那隻玻璃眼，他很難跟人有眼神接觸，也讀不懂別人的臉色；因為亞斯伯格症，他對數字和規律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，卻對複雜的人際關係感到無所適從。 你可能會覺得，這樣的人，大概就是個躲在角落的書呆子吧？沒錯，他確實是。但他放棄了前途光明的醫生職業，一頭栽進了冰冷的金融世界。為什麼？因為他發現，金融市場這個由無數人性和貪婪構成的複雜系統，在他眼裡，竟然可以被簡化成一行行清晰的數據。他不需要跟人打交道，他只需要跟數字對話。 貝瑞的戰場，不是手術台，而是在加州他那間小小的基金公司辦公室。他習慣把辦公室的門關得緊緊的，百葉窗也拉下來，然後把重金屬音樂開到最大聲，讓自己完全沉浸在數字的海洋裡。就在2004年的某一天，當整個美國都還沉浸在房地產市場一片大好的狂歡派對裡時，貝瑞卻從一份長達數百頁、無聊到讓人想死的房貸債券說明書裡，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燒焦味。 這東西是什麼？簡單來說，就是銀行把成千上萬筆房貸打包在一起，做成一個金融商品，然後賣給投資人。銀行告訴你：「安啦！這麼多筆房貸，不可能全部都違約吧？風險很低的！」聽起來很有道理，對不對？當時所有人都信了。但貝...瑞...不...信。他有著亞斯伯格人特有的超能力——對細節的極致專注。他真的跑去一筆一筆看那些被打包起來的房貸，到底是借給了誰。一看之下，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。 他發現，裡面充斥著大量所謂的「次級房貸」。這是什麼鬼？說白了，就是借給那些沒工作、沒收入、信用紀錄爛到爆的人的房貸。銀行為了衝業績，根本不管你還不還得起，反正先借了再說。甚至還有所謂的「NINJA貸款」，也就是借給「No Income, No Job, or Assets」（沒收入、沒工作、沒資產）的人。這是不是很扯？這根本不是貸款，這是在灑錢啊！貝瑞心想，這棟用謊言和垃圾堆砌起來的房地產大廈，怎麼可能不倒？ 於是他做了一個讓當時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的投資人都覺得他瘋了的決定。他要「賣空」這個市場。什麼是賣空？你可以想像成，你朋友有一支你覺得很快就會從100塊跌到10塊的股票，你先跟他借來，用100塊的市價賣掉。等它真的跌到10塊時，你再用10塊買回來還給他。這一來一往，你就賺了90塊的價差。貝瑞要做的，就是賭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房地產市場，即將崩盤。 但是，你要怎麼賣空整個房地產市場？你總不能跑去借一堆房子來賣吧？這時候，貝瑞發現了一個完美的工具，叫做「信用違約交換」（Credit Default Swap，簡稱CDS）。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複雜，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份「保險」。貝瑞跑去找那些華爾街最大的投資銀行，像是高盛、德意志銀行，跟他們說：「欸，你們手上一大堆的房貸債券，我覺得它們很快就要變壁紙了。我現在每個月付你一筆保費，如果它們真的出事了，你要賠我一大筆錢。」 那些銀行家聽了，心裡大概都在偷笑：「哪來的傻子？房地產市場怎麼可能崩盤？這簡直是白送錢給我們啊！」於是他們非常樂意地跟貝瑞簽了這份「保險合約」。貝瑞就這樣，把他基金裡超過十億美金的資金，全部押在了這場末日豪賭上。他買的不是股票，不是債券，他買的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。 消息傳出後，他的投資人全都炸鍋了。「麥可你是不是瘋了？」「你在拿我們的錢開玩笑嗎？」「快住手！」各種憤怒的郵件和電話塞爆了他的辦公室。但他只是冷靜地回覆：「這是個獨一無二的機會。」然後，他關掉信箱，鎖上辦公室的門，繼續調大他的重金屬音樂。在全世界的狂歡中，這位獨眼的怪醫，選擇成為唯一的逆行者，孤獨地等待著他預言中的末日審判到來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世界的另一端，還有其他人也聞到了同樣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