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濟學之書

02政府該不該插手管事？

亞當・斯密那隻「看不見的手」聽起來很完美，對吧？大家各憑本事，市場自動搞定一切，簡直是人間天堂。但如果市場真的這麼萬能，為什麼我們還會經歷像1929年那樣，讓全世界都陷入愁雲慘霧的經濟大蕭條？為什麼2008年金融海嘯一來，無數人畢生的積蓄會瞬間蒸發？顯然，那隻看不見的手，有時候也會不小心手滑，甚至全身癱瘓。這時候，一個經濟學上的終極大哉問就浮現了：政府，到底該不該出手管一管？ 這個問題，就像是問鹹豆漿跟甜豆漿哪個才是正統一樣，讓經濟學家們吵了將近一個世紀，還分成了兩大門派。這兩派的掌門人，一位是英國的凱因斯（John Maynard Keynes），另一位則是奧地利的哈耶克（Friedrich Hayek）。你可以把他們想像成兩位神醫，面對一個得了重感冒（經濟衰退）的病人，開出了兩帖完全相反的藥方。 我們先來看看凱因斯醫生。他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經濟大蕭條，看到的是滿目瘡痍的社會和市場失靈的慘況。他認為，經濟會陷入困境，根本原因在於「有效需求不足」。這是什麼意思呢？用白話文說，就是大家因為對未來感到悲觀、害怕失業，所以都把錢死死地攥在手裡，不敢消費也不敢投資。你想想看，你不消費，店家就沒生意；店家沒生意，工廠就得減產裁員；工廠一裁員，失業的人更多，大家就更不敢花錢了。這就形成了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，經濟就像掉進了一個流沙坑裡，越陷越深，靠自己是爬不出來的。 這時候，凱因斯醫生大喊一聲：「病人快不行了，得下猛藥！」他開出的藥方就是：政府必須積極介入，扮演那個「帶頭花錢的人」。怎麼做呢？政府可以大興土木，蓋高速公路、蓋機場、蓋捷運。這些建設本身就能創造大量的工作機會，讓原本失業的工人有錢賺。工人有了薪水，就會開始去餐廳吃飯、去買新衣服，餐廳和服飾店的生意變好了，又會去跟上游的廠商叫貨。這樣一來，錢就像是打通了阻塞的血管一樣，開始在整個經濟體系裡流動起來，慢慢地把經濟從谷底拉上來。 你可能會問，政府哪來的錢做這些事？凱因斯的答案是：借錢！也就是發行公債。他認為，在經濟蕭條的非常時期，短期的財政赤字是可以接受的，這就像是為了救命而先打一針強心針，等到病人康復了（經濟復甦了），稅收自然會增加，到時候再慢慢還債就好。我們台灣之前發的「振興三倍券」或「五倍券」，其實背後就是凱因斯思想的影子：當民間消費意願低落時，由政府主動發錢，刺激大家把錢拿出來花，活絡市場。 但是，另一位哈耶克醫生對此卻是嗤之以鼻。他認為凱因斯的做法根本是飲鴆止渴，短多長空。哈耶克是「自由至上」的堅定擁護者，他相信市場本身有著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。他覺得經濟衰退就像是身體在排毒，雖然過程很痛苦，但這是為了清除先前不健康的投資和過剩的產能所必經的過程。如果政府每次都急著出手干預，就像是一個病人感冒了，醫生不讓他好好休息，反而一直給他打興奮劑。短期內看起來精神百倍，但長期下來，反而會搞垮身體的免疫系統。 哈耶克尤其反對政府透過印鈔票或控制利率來刺激經濟。他認為，「價格」是市場上最重要的訊號，它就像是神經系統，傳遞著關於稀缺性和需求的寶貴資訊。政府的干預，會扭曲這些訊號，讓企業家和投資人做出錯誤的判斷。比如說，政府為了刺激經濟而刻意壓低利率，會讓大家誤以為市場上的資金很充裕，於是就跑去借錢做一些原本不該做的冒險投資，蓋一堆沒人住的房子，開一堆沒人逛的商場，最終形成巨大的經濟泡沫。等到泡沫一破裂，就會引發更嚴重的危機。 對哈耶克來說，政府的角色應該像個球賽的裁判，而不是下場踢球的球員。政府的職責是制定好遊戲規則（例如保護私有財產、維持法治），並確保比賽公平進行，至於場上的輸贏，就該交給市場參與者自己去決定。政府不該去補貼特定產業，也不該去管制價格，因為這些行為都會破壞市場的自然秩序。 這兩派的爭論，直到今天都還在持續。凱因斯學派在二戰後風行了數十年，各國政府普遍信奉「大政府、高福利」的政策。但到了1970年代，全球陷入了可怕的「停滯性通膨」（經濟停滯，但物價卻不斷上漲），凱因斯的藥方失靈了，大家又回頭擁抱哈耶克的自由市場理論。雷根總統和柴契爾夫人推動的私有化、去管制化浪潮，就是哈耶克思想的具體實踐。然而，2008年金融海嘯的爆發，又讓大家質疑，完全放任市場是不是真的太危險了？於是，各國政府又紛紛祭出凱因斯式的救市方案。 所以，到底誰對誰錯？或許沒有標準答案。現實世界遠比理論複雜，政府與市場的關係，更像是在跳一場精密的探戈，進退之間需要智慧與平衡。太多的干預可能扼殺市場活力，但完全的放任又可能導致脫序與災難。了解這兩位大師的爭論，能幫助我們在看待各種公共政策時，例如政府該不該補貼電價、該不該實施房價管制，能有更深一層的思考，而不是只停留在直覺式的叫罵或支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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