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氣候戰爭

02你也被騙了嗎？碳足跡的世紀騙局

上一章我們聊到，氣候戰爭的敵人已經從「否認派」升級成更狡猾的「拖延派」。他們最厲害的一招，就是把責任從大企業和政府，巧妙地轉嫁到我們每個人的身上。而他們用來實現這個目的的最強大、也最成功的武器，你絕對想不到，就是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聽到的一個詞「個人碳足跡」。 聽到這裡你可能會很驚訝：「碳足跡不是一個科學概念嗎？計算我們每天的行為產生多少碳排放，然後想辦法減少，這有什麼不對？」別急，這就是這個騙局最高明的地方。它聽起來如此科學、如此合理，以至於我們很少去懷疑它的出身。 現在，就讓我們跟著曼恩博士的腳步，回到2004年。當時，一家名為「奧美」的頂尖公關公司，接到了一筆大訂單。客戶是誰呢？是鼎鼎大名的英國石油公司。當時的BP，正面臨越來越大的公眾壓力，因為大家開始意識到，像他們這樣的化石燃料巨頭，是氣候變遷最主要的元兇。BP需要一個方法來扭轉形象，讓自己從「問題製造者」，搖身一變成為「解決方案的引導者」。 於是，奧美公司為他們策劃了一場堪稱史上最成功的公關活動之一。他們推出了一個叫做「個人碳足跡計算器」的線上工具。這個網站設計得非常精美，你可以輸入你的交通方式、飲食習慣、用電量等等，然後它會幫你算出，你一年製造了多少二氧化碳。最後，它還會給你一些「貼心」的建議，告訴你如何透過改變個人行為來「減少你的碳足跡」。 這個概念一推出，立刻像病毒一樣傳播開來。媒體大力報導，學校開始教導，環保團體也紛紛響應。一時間，「計算你的碳足跡」成了一件最時髦、最有責任感的事。我們開始斤斤計較於每一次飛行、每一塊牛排、每一度電所產生的碳排放。我們覺得，只要我們每個人都努力把自己的碳足跡縮小，地球就有救了。 但我們都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：是誰發明了這個遊戲？是英國石油公司。一家每年從地底抽出數十億桶原油，排放量佔全球總量一大部分的公司，居然回過頭來，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要如何節能減碳。這不是很荒謬嗎？ 這就像一個菸草公司的執行長，無視自家公司每年賣出幾億包香菸導致無數人罹患癌症的事實，反而跑去對著路邊抽菸的民眾說：「嘿，朋友，抽菸對身體不好，你應該為自己的健康負責，少抽幾根吧！」 這就是「轉移焦點」的極致展現。BP公司透過這個碳足跡計算器，成功地在公眾心中植入了一個概念：氣候變遷的主因，不是他們這些企業的商業行為，而是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選擇。問題不在於他們「供給」了化石燃料，而在於我們「需求」了這些能源。 這個論述的殺傷力非常強大。它讓我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「下游」的個人消費端，而完全忽略了「上游」的生產和政策端。在台灣，我們對此應該超有感。我們是全世界垃圾分類和資源回收做得最好的地方之一。每天晚上，我們提著專用垃圾袋，追著垃圾車，仔細地把廚餘、紙類、塑膠、金屬分開。政府也推行了各種政策，像是隨袋徵收、限塑政策等等。我們為此感到自豪，也確實付出了很多努力。 但你有沒有想過，當我們為了分類一個便當盒而滿手油膩的時候，一家工廠可能正在排放相當於幾十萬個家庭一整年碳排放量的廢氣？當我們為了省一度電而汗流浹背不開冷氣時，某些產業可能正在享受著政府的電價補貼，用著相對便宜的工業用電？ 曼恩博士並不是說我們這些努力都沒有用。他強調，這些行為本身是好的，它們有教育意義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浪費。但問題在於，我們把它們「當成了全部」。我們以為，只要做好了這些，我們就盡到了環保的責任。而這，正是那些拖延者希望我們抱持的想法。他們讓我們滿足於個人的道德光環，而忘記了去要求更根本的、系統性的改變。 更糟糕的是，這種對個人行為的過度強調，還會引發一種「環保羞辱」的文化。我們開始用一種道德的放大鏡去檢視彼此。在社群媒體上，常常可以看到人們因為用了免洗餐具、買了瓶裝水，或是出國旅遊而被網友出征。這種氛圍，不但無法團結更多人，反而製造了更多的對立和焦慮。 所以，下一次當你又聽到有人在談論「個人碳足跡」時，請在心裡亮起一盞警示燈。我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了解自己生活習慣的工具，但千萬不要把它當成解決氣候問題的唯一解方。我們要清楚地認識到，這套話語的背後，可能藏著化石燃料產業精心設計的百年騙局。我們真正的力量，不在於把自己的碳足跡縮減到零（這在現有社會結構下幾乎不可能），而在於聯合起來，要求那些真正有能力做出巨大改變的企業和政府，負起他們該負的責任。別再讓他們的碳，變成我們的債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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