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學大百科

02你的行為，是被設計的嗎？

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？每次經過麵包店，聞到剛出爐的麵包香，即使肚子不餓，還是會忍不住走進去買一個？或者，每次聽到手機響起特定朋友的專屬鈴聲，嘴角就會不自覺地上揚？這些看似無意識的反應，其實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我們。這隻手，就是心理學中的「學習」與「制約」。 上一章我們聊了內心的世界，但有些心理學家覺得，去探討那些看不見、摸不著的潛意識太虛無飄渺了。他們主張，心理學應該是一門科學，要研究就要研究那些可以被觀察、可以被測量的東西——也就是我們的「行為」。這就是大名鼎鼎的「行為主義」學派。他們的核心思想很直接：我們的行為，很大程度上不是天生的，而是被後天環境「訓練」出來的。 聽到「訓練」，你可能會想到訓練家裡的小狗坐下、握手。沒錯，行為主義的起點，真的跟一隻流著口水的狗有關。這位讓狗狗名留青史的科學家，就是俄國的巴夫洛夫。 他的實驗過程其實很簡單。他發現，狗狗看到食物會流口水，這是一種天生的、不需要學習的「非制約反應」。然後，他做了一個小改變：在每次餵食前，都先搖一下鈴鐺。一開始，鈴鐺對狗狗來說沒什麼特別意義，它不會對鈴聲流口水。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，經過幾次「鈴聲 + 食物」的重複配對後，巴夫洛夫發現，就算他只搖鈴鐺，不給食物，狗狗的口水還是會像水龍頭一樣流個不停。 這時候，原本中性的鈴聲，就變成了「制約刺激」，而聽到鈴聲就流口水，則成了一種被學習來的「制約反應」。這就是所謂的「古典制約」。 這個發現可不得了！它告訴我們，兩個原本不相干的東西，只要在時間上很靠近，又重複出現，我們的大腦就會自動把它們連結在一起。生活中的例子比比皆是。為什麼很多情侶都有他們的「定情曲」？因為那首歌總是在他們最甜蜜的時刻播放，久而久之，音樂本身就和那份戀愛的感覺緊緊地綁在了一起，就算過了十年，一聽到旋律，當初心動的感覺又會湧上心頭。 反過來說，這也能解釋我們為什麼會產生莫名的恐懼。可能你小時候有一次去看牙醫，鑽牙的聲音讓你非常害怕、非常痛。從此以後，你只要聽到類似「吱吱吱」的電鑽聲，哪怕是在裝潢的工地，你都會瞬間汗毛直豎、心跳加速。你的大腦已經把「電鑽聲」和「疼痛恐懼」劃上了等號。 如果說巴夫洛夫的古典制約，是關於「被動的連結」，那另一位行為主義大師——史金納，則把研究推向了更「主動」的層次。他想知道：我們能不能透過「後果」來塑造一個人的行為？ 於是，他設計了一個著名的「史金納箱」。箱子裡有一隻老鼠，還有一個槓桿。老鼠在箱子裡亂竄，有一次不小心壓到了槓桿，結果「啪」的一聲，一顆食物掉了下來。老鼠吃了之後，好像還沒搞懂發生什麼事。但牠繼續探索，又不小心壓到槓桿，又一顆食物掉下來。很快地，這隻聰明的老鼠就學會了：只要壓槓桿，就有好吃的！於是牠就開始瘋狂地按壓槓桿。 這個過程，史金納稱之為「操作制約」。核心概念就是：如果一個行為之後，會帶來好的結果（例如得到食物），那這個行為就很有可能被重複。這個「好的結果」，就叫做「增強物」。 我們的生活，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史金納箱。你努力工作，老闆給你加薪、給你獎金，這就是「正增強」，它會讓你更努力地工作。你考試考一百分，爸媽帶你去吃大餐、買你想要的玩具，這也是「正增強」。反過來說，如果你上班遲到被扣錢，這就是「懲罰」，目的是為了減少你遲到的行為。 史金納的理論被廣泛應用在教育、管理，甚至是商業行銷上。你手機裡的各種APP，就是操作制約的完美範例。為什麼你總是不停地滑IG、刷臉書？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則動態會不會很有趣，會不會看到帥哥美女，或者朋友按了你的讚。這種「不固定」的獎勵，就像一台吃角子老虎機，會讓我們深深上癮，不斷地去重複「滑手機」這個動作。各大商家的「集點卡」、「會員積分制度」也是一樣的道理，你每次消費都能累積點數（增強物），這會促使你不斷地回來消費，直到換到那個免費的咖啡或小禮物為止。 聽到這裡，你是不是覺得有點毛毛的？難道我們都只是被環境操控的傀儡，像那隻被鈴聲制約的狗，或是為了食物不斷按壓槓桿的老鼠嗎？我們的主觀意志、我們的思想和情感，難道一點都不重要嗎？ 別急著下定論，因為心理學的發展總是這樣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後來，一位叫班杜拉的心理學家覺得，行為主義太小看我們人類了。他說，我們學習新行為，不一定需要親身經歷「獎勵」或「懲罰」，光是「看著別人」就夠了！這就是著名的「社會學習理論」。 班杜拉做了一個超經典的「波波玩偶實驗」。他讓一群小孩看一段影片。影片中，一個大人對著一個不倒翁玩偶（波波玩偶）拳打腳踢、大聲叫罵。之後，他把這些小孩單獨帶進一個放著同樣玩偶的房間。你猜結果怎麼著？那些看過暴力影片的小孩，幾乎都完美複製了影片中大人的行為，也開始對玩偶又打又踹，甚至還發明了新的攻擊方式。而另一組沒看過影片的小孩，則對玩...偶友善得多。 這個實驗有力地證明了「觀察學習」和「模仿」的力量。它告訴我們，環境中的「榜樣」（model）有多重要。我們不僅會學習他們的行為，甚至會內化他們的價值觀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家庭教育那麼重要，「言教不如身教」這句老話，完全可以用班杜拉的理論來背書。父母的言行舉止、處理衝突的方式，孩子全看在眼裡，並在不知不覺中模仿學習。 這個理論在今天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，顯得更加重要。我們每天在網路上看到的YouTuber、網紅、明星，他們都在扮演著「榜樣」的角色。他們的生活方式、他們的價值觀、他們使用的產品，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成千上萬的粉絲。當我們看到喜歡的網紅推薦某個產品，我們去購買的動機，不只是因為產品本身，更是出於一種模仿和認同。 所以，回過頭來看，「你的行為，是被設計的嗎？」這個問題，答案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。我們的確會被古典制約所影響，建立起各種自動化的生理和情緒反應；我們也確實會被操作制約所塑造，為了追求獎勵、避免懲罰而行動。同時，我們更是不斷地在觀察和模仿身邊的人，學習如何在這個社會中自處。 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完全沒有自由意志。意識到這些背後的機制，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當你下次因為聞到香味而想買麵包時，你可以停下來問問自己：「我是真的餓了，還是只是被制約了？」當你因為害怕被主管罵而不敢提出意見時，你可以思考：「這是理性的判斷，還是只是被過去的懲罰經驗所束縛？」當你盲目追隨某個網紅的潮流時，你可以反思：「這真的是我想要的，還是我只是在模仿？」 了解這些行為背-後運作的原理，不是為了讓我們感到無力或被操控，恰恰相反，是為了賦予我們「選擇」的權利。我們可以選擇去強化好的習慣，也可以選擇打破那些不再適合我們的壞習慣的連結。我們可以有意識地選擇我們的榜樣，更重要的是，努力讓自己也成為一個值得他人學習的好榜樣。從這個角度看，我們既是環境的產物，更是環境的創造者。這趟探索行為的旅程，最終還是回到了我們自己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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