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特的人性

02「鸚鵡學語」其實是超能力？

聊到自閉症，很多人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，可能就是不斷重複別人說過的話，也就是我們常說的「鸚鵡學語」或「模仿語」。在過去，這種行為被認為是無意義的、需要被「糾正」的語言障礙。甚至有些專家會說，這代表孩子根本沒聽懂你在說什麼，只是像錄音機一樣播放出來而已。但普rizant博士在書中，用非常多溫暖又深刻的案例，徹底為「鸚鵡學語」平反。他告訴我們，這不但不是沒有意義，它反而常常是自閉症者用來溝通、學習和安撫自己的超能力。 讓我們來解構一下這個所謂的「超能力」到底是什麼。想像一下，學習一門全新的外語，比如匈牙利語。一開始你一個字都聽不懂，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，你唯一能做的，可能就是模仿老師的語調和發音，就算你根本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。但透過模仿，你至少參與了這個過程，你的大腦也開始慢慢習慣這個語言的音律和節奏。 對很多自閉症者來說，我們的日常語言，就像一門複雜的外語。要從零開始組織一個全新的句子，需要同時調動大腦的許多不同區域：理解問題、搜尋詞彙、組織文法、控制發音…這整個過程的認知負荷是非常非常大的。所以，當你問一個自閉症孩子：「你想喝果汁還是牛奶？」他回答：「你想喝果汁還是牛奶？」這時候，他可能不是在跟你玩，也不是沒聽懂。他其實在用一種最省力、最安全的方式告訴你：「是的，我聽到了你的問題，我在思考，而且我正在用你的話來確認這個選項。」對他來說，重複你的話，本身就是一種「是」的表達。 書中有個很動人的例子。有個叫山姆的孩子，他很喜歡看一部卡通，裡面有個角色受傷了，另一個角色就會跑過去問：「你還好嗎？」然後溫柔地幫他包紮。有一天，山姆的媽媽在廚房不小心切到手指，痛得叫了一聲。山姆聽到後，立刻跑到媽媽身邊，用跟卡通裡一模一樣的語氣問：「你還好嗎？」對不理解的人來說，可能會覺得這孩子只是在模仿卡通台詞。但普rizant博士點出，山姆其實在表達最高程度的同理心！他內心知道媽媽受傷了、很痛，但他不知道該怎麼用「自己的話」來表達關心。於是，他從他最熟悉、最感到安全的「資料庫」那部他看了無數次的卡通裡，找到了最符合當下情境的一句台詞。那句「你還好嗎？」，是他用盡全力所能表達出的最真誠的關懷。 這就帶我們看到了「鸚鵡學語」的第二層深意：它是一種情感的連結。自閉症者並非沒有情感，他們的情感同樣豐富，甚至更加敏感。只是他們不擅長用我們習慣的方式來表達。重複我們的話，有時候是一種「我跟你站在同一邊」、「我懂你現在的感受」的表現。比如你開心地對孩子說：「我們今天要去公園玩喔！」他跟著開心地大喊：「要去公園玩喔！」這其實就是他在分享你的喜悅，用你的話來共振你的情緒。 更有趣的是，「鸚//鵡學語」還是一種自我調節的工具。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，在緊張的時候，可能會不自覺地哼一首歌，或是心裡默念一些能讓自己安心的話？對自閉症者來說，重複某些特定的詞語或句子，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。那些話語對他們來說，可能連結著某個愉快的記憶，或是一種安穩的感覺。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，重複一句熟悉的話，就像在波濤洶湧的海上，緊緊抓住一塊浮木，能帶給他們極大的安全感。 除了重複別人的話，另一個常被誤解的行為，就是所謂的「自我刺激」，像是搖晃身體、拍手、轉圈圈等等。同樣地，這些行為在過去被視為「怪異」、「不正常」，需要被禁止。但如果我們戴上普rizant博士給我們的新眼鏡，就會發現，這些行為其實是他們用來調節內在狀態的聰明策略。 我們的身體其實無時無刻不在進行「自我刺激」。你現在可以感受一下，你是不是在翹著腳抖腿？是不是在轉筆？是不是在玩頭髮？這些小動作，幫助我們在無聊時保持清醒，在焦慮時釋放壓力。我們之所以覺得這些行為「正常」，只是因為它們的幅度比較小，比較符合社會規範。 自閉症者的「自我刺激」也是一樣的道理，只是他們的感受和需求，比我們強烈得多。他們的世界可能充滿了過量的感官刺激太亮的燈光、太吵的聲音、衣服標籤的刺癢感。搖晃身體，可以幫助他們的前庭系統獲得一種可預測的、有節奏的輸入，從而蓋過那些混亂的外部刺激，讓他們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感更強。這就像你在一個非常嘈雜的派對上，可能會戴上耳機聽音樂，用一種你喜歡的、可控的聲音，來隔絕外界的紛擾。 同樣地，當他們感到極度開心或興奮時，也可能會快速地拍手或跳躍。那不是失控，而是他們的情感太過滿溢，需要一個出口來釋放。就像我們看到喜歡的球隊贏得總冠軍時，會忍不住振臂高呼一樣，那是一種最純粹、最直接的情感表達。 所以，下次當你看到一個自閉症者在重複話語或搖晃身體時，請不要急著去制止他。試著當一個好奇的偵探，想一想：他現在可能是什麼感覺？他想告訴我什麼？他是在表達開心、焦慮，還是試圖理解我說的話？我們該做的，不是拿走他的「浮木」，而是去理解他為何需要這塊浮木。如果環境太吵，我們就帶他去一個安靜的角落；如果他感到焦慮，我們就給他一個溫柔的擁抱（如果他喜歡的話）。當我們開始從「理解」而非「矯正」的角度出發，我們會發現，這些看似奇特的行為，其實充滿了智慧與人性，它們是通往他們內心世界最真實、最寶貴的線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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