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觀看之道
約翰.伯格
內容重點
探索對藝術與圖像的不同觀點,並了解它們如何影響我們對周遭世界的感知與理解。
您將學到
重點
01你的眼睛,被誰動了手腳?
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?興高采烈地跑去故宮,想親眼看看傳說中的〈谿山行旅圖〉或〈富春山居圖〉,排了長長的隊伍,終於擠到展示櫃前,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,看著那幅比想像中小、燈光昏暗、細節幾乎看不清楚的「神作」,心裡卻冒出一絲絲的困惑:「呃,就這樣?好像……也還好?」 但你不敢說出來,因為旁邊的專家、導覽手冊、甚至是你的歷史老師都告訴你,這是國寶,是藝術的巔'峰,是無價之寶。於是你點點頭,努力地感受那份「偉大」,拍張照,打個卡,然後默默地離開,心裡可能還嘀咕著是自己「藝術細胞」不夠。 別擔心,你不是一個人!這就是約翰.伯格在《觀看之道》裡,一開始就想打破的第一个迷思,他稱之為「神秘化」。 什麼是「神秘化」?說白了,就是一群所謂的藝術權威或文化菁英,用一堆你聽不懂的術語、玄之又玄的理論,把藝術品捧上神壇,讓你覺得自己跟它之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他們會告訴你,這幅畫的構圖多麼精妙、筆觸多麼有力、歷史意義多麼重大。他們用權威的光環,剝奪了你用自己眼睛直接感受的權利。你看到的,不再是畫本身,而是它身上被貼滿的「價值標籤」。你不敢提出質疑,因為那似乎就代表了你的無知。 但伯格說,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。觀看,先於言說。我們在學會說話之前,就已經在用眼睛認識這個世界了。觀看是一種本能,是我們與世界建立關係最直接的方式。然而,我們從來都不是「純粹地」觀看。我們的觀看方式,早就被我們的成長背景、所受的教育、所處的社會文化給「預設」好了。就像戴上了一副有顏色的眼鏡,你看出去的世界,自然就染上了特定的色彩。 舉個更生活化的例子。當你看到一張三十年前的台灣老照片,照片裡有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、舊款的計程車、還有已經消失的「芬達」汽水廣告。你看到的,不只是一個靜止的畫面。你的大腦會立刻啟動,連結到你對那個年代的記憶或想像可能是爸媽口中的「台灣錢淹腳目」的經濟奇蹟,也可能是老電影裡的情節,或是對那份逝去時光的懷舊之情。你看的,是影像,但感受到的,卻是整個時代的氛圍。這就是伯格說的:「我們看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;我們看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。」 在相機發明之前,藝術品是獨一無二的。你想看達文西的〈蒙娜麗莎的微笑〉,就必須親自跑到義大利(現在是法國羅浮宮)。藝術品存在於它被創作出來的那個「此時此地」,它的光環來自於它的獨特性與神聖性。畫家創作它,是為了某個特定的地點、某個特定的目的。例如,教堂裡的祭壇畫,它的意義是跟整個教堂的宗教氛圍、光線、儀式緊密結合在一起的。你把它單獨抽出來,放到美術館的白牆上,用一盞聚光燈打著,它的原始意義其實就已經消失了。 然後,相機出現了。攝影術像一把鑰匙,瞬間解開了藝術品身上獨一無二的枷鎖。班雅明稱之為「機械複製時代的來臨」。〈蒙娜麗莎〉不再只存在於羅浮宮,它可以被印在明信片上、T恤上、馬克杯上,甚至成為網路上的各種搞笑哏圖。它出現在你家的電視螢幕上,出現在你手機的待機桌布上。 這件事帶來了兩個巨大的改變。 第一,藝術的權威被徹底粉碎了。當你可以在家裡一邊吃著鹽酥雞,一邊用電腦螢幕放大看梵谷〈星夜〉的筆觸細節時,美術館那種莊嚴、神聖的氛圍就被打破了。藝術不再是少數人才能接觸的特權,它變得唾手可得,進入了每個人的日常生活。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讀它,拼貼它,創造出全新的意義。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民主化。 但是,第二個改變,也是更弔詭的一點,隨之而來。當原作的「光環」因為複製而消失時,它的「市場價值」反而被前所未有地推高了。為什麼?因為現在更需要去強調「原作的獨一無二性」。當複製品滿天飛的時候,「親眼見過真跡」這件事本身,就成了一種值得炫耀的特殊體驗,一種新的社會資本。美術館和拍賣行不斷地強調:「你看到的那些複製品,都無法取代原作的質感、色彩和『靈光』!」 這就回到了我們一開始說的「神秘化」。為了維持藝術品的市場價格和文化地位,權威們必須創造出一套新的說詞,告訴你為什麼「原作」依然那麼神聖、那麼與眾不同。他們會說,你必須了解它的歷史背景、作者的生平、流派的演變……這些知識本身沒有錯,但當它變成一種觀看的「門檻」,把普通人擋在門外時,就成了問題。它讓你忘記了,你的第一眼感受,你個人的經驗,其實才是最寶貴的。 伯格挑戰的,正是這種虛偽的菁英主義。他認為,攝影複製技術的出現,本該是一個解放我們觀看方式的大好機會。影像不再固定於一時一地,它可以被帶到任何地方,跟任何其他影像並置,從而產生全新的意義。例如,書中他將一幅描繪田園風光的畫作,跟一張飢餓兒童的照片放在一起。單獨看,一幅是優美的風景,一張是殘酷的現實。但放在一起時,那幅風景畫的寧靜與美好,瞬間就變得虛假甚至刺眼。它提醒我們,藝術從來都不是真空的存在,它跟我們身處的社會現實息息相關。 所以,下一次當你走進美術館,或是滑手機看到一張被瘋傳的圖片時,試著暫時忘掉那些專家告訴你的「標準答案」。問問自己: 「我第一眼看到了什麼?」 「這個畫面讓我想起了什麼?它觸動了我什麼情緒?」 「是誰拍下/畫下這個影像的?他想讓我知道什麼?又可能隱瞞了什麼?」 「這個影像被放在什麼樣的脈絡下?如果把它放到另一個地方,它的意思會不會改變?」 這就是《觀看之道》想教給我們的第一堂課:奪回你觀看的自主權。你的眼睛,是你自己的。不要輕易地把它交給任何人來定義。當我們學會質疑、學會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去連結、去感受時,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藝術品,才會真正地為我們敞開大門,跟我們的生命產生共鳴。而我們周遭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影像,也才會顯露出它們背後,那從未被我們注意到的,複雜而深刻的意涵。
02女人的身體,是給誰看的?
我們先來做個小小的思想實驗。想像一下,你現在看到兩幅畫。第一幅,是一個男人,他光著身體,可能是古希臘的雕像,肌肉線條分明,眼神堅毅地望向遠方,彷彿正在思考什麼國家大事,或是準備上戰場。第二幅,是一個女人,她也光著身體,姿態慵懶地斜躺在沙發上,皮膚白皙光滑,她的眼神不是望向遠方,而是微微地、帶點誘惑地,看著畫框外的「你」。 你感覺到了嗎?這兩者之間微妙但巨大的差異。 男人的裸體,通常展現的是他的力量、他的行動、他的思想。他是畫面中的「主體」。但女人的裸體,在西方藝術史的漫長傳統中,幾乎都只有一個功能:成為被觀看的「客體」。 這就是約翰.伯格在《觀看之道》中,投下的一顆震撼彈。他毫不留情地指出,在歐洲油畫的傳統裡,「裸女畫」這個類別,根本不是為了描繪女性本身,而是為了一個假想的男性觀看者而存在的。畫中的女人,她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為了取悅那個擁有她、觀看她的男人。 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刺耳,但我們先冷靜下來,跟著伯gester的思路走一遍。他提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區分:「赤裸」與「裸像」。 「赤裸」是什麼?是單純地不穿衣服,是做回自己。當你獨自一人洗澡、換衣服時,你是赤裸的。那是一種自在、無防備的狀態。 但「裸像」完全是另一回事。「裸像」是一種為了被觀看而擺出的姿態。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,他/她就會開始調整自己的身體、表情、姿態,去迎合觀看者的目光。這個時候,他/她就不再是單純的「赤裸」,而是一個被物化的「裸像」。伯格說:「赤裸是自我揭示。裸像則是被展示。」而傳統藝術中的女性裸體,幾乎全都是「裸像」。 我們來看看那些經典名畫。無論是提香的〈烏爾比諾的維納斯〉,還是安格爾的〈大宮女〉,畫中的女人幾乎都有一個共同點:她們非常清楚自己正在被觀看。她們的眼神、她們的身體曲線、她們撫摸自己身體的姿態,都在向畫外的觀看者發出邀請。她們的身體,變成了一個精心佈置的景觀,等待著男性的目光來巡視、來佔有。 更重要的是,畫家(幾乎都是男性)和畫作的擁有者(也幾乎都是男性),透過這幅畫,建立了一種共謀關係。畫家代替了擁有者,將這個女人「佔為己有」,並將她最完美、最順從的一面,永遠地定格在畫布上。那個買下這幅畫的莊園主人,可以隨時在自己的房間裡,欣賞這個永遠為他而存在的「理想女性」。她不會說話,不會反抗,不會衰老,她只是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觀看的角色。 伯格一針見血地指出:「男人行動,女人表現。」在這種文化傳統下,男性存在的價值,取決於他擁有什麼、能做什麼。他的目光是向外的,是去征服世界。而女性存在的價值,則取決於她「看起來怎麼樣」。她的目光是向內的,不斷地審視自己,確保自己的形象能符合男性的期望。 所以,一個女人從小就被教育要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儀態、穿著、妝容。她內化了那個無所不在的「男性凝視」,自己變成了自己的第一個監視者。她把自己分裂成兩部分:一個是「審視者」,另一個是「被審視者」。她的一舉一動,都彷彿在鏡子前表演,而鏡子裡的倒影,就是那個挑剔的、用男性標準來評判她的自己。 讀到這裡,你可能會覺得:「天啊,這不是幾百年前的歐洲油畫嗎?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 關係可大了!因為這種「觀看」與「被觀看」的權力結構,從未消失。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,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,變本加厲地繼續上演。 打開你的Instagram看看。那些網紅、模特兒,甚至是我們身邊的朋友,她們發布的照片,是不是也常常擺出某些特定的姿態?嘟嘴、S曲線、若有似無的性感。她們精心挑選角度、濾鏡,呈現出一個「最完美的自己」。這個「完美」,是誰定義的?是不是很像那些油畫裡的裸女,努力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理想的、被渴望的形象? 再看看那些無孔不入的商業廣告。從瘦身產品、美妝保養,到汽車、手錶,有多少廣告不是利用女性的身體來吸引目光?廣告裡的女人,永遠年輕、漂亮、身材火辣。她們的存在,似乎只是為了襯托那個產品,或是為了向男性消費者承諾:只要你買了這個產品,你就能得到像她一樣的女人,或是得到她們的青睞。女性的身體,在這裡,又一次淪為被展示、被消費的商品。 這種文化壓力,對現代女性造成了巨大的焦慮。她們必須不斷地與那個被媒體、社會建構出來的「理想女性」形象做比較,擔心自己不夠瘦、不夠白、不夠年輕。所謂的「容貌焦慮」、「身材焦勞」,很大程度上,就是源自於這個「審/被審視」的內在分裂。 當然,伯格的觀點也並非沒有爭議。有些人會批評他過度簡化,忽略了某些女性藝術家,或是某些裸女畫中可能包含的其他複雜意涵。但他的理論之所以如此重要,是因為他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框架,讓我們去檢視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影像背後,所隱藏的不平等的權力關係。 他不是要我們去討厭或否定所有裸女畫,而是邀請我們去思考: 「這幅畫裡的女人,她是誰?她有自己的故事和情感嗎?還是她只是一個符號?」 「她的姿態,是自在的,還是為了取悅某人而擺出來的?」 「作為一個觀看者(無論男女),我的目光,是否也參與了對她的物化?」 這堂課,不僅僅是關於藝術史。它更是一堂深刻的性別教育課,也是一堂媒體識讀課。它讓我們學會去分辨,什麼時候,一個人的身體被尊重地呈現,什麼時候,它被貶低為一個被觀看的物品。 當我們理解了「男性凝視」這個概念後,我們就能更敏銳地察覺到它在生活中的無所不在。我們能看懂,為什麼有些電影的鏡頭,總是喜歡從女主角的腿一路往上拍;我們能理解,為什麼社會對男女的外貌,總是有著截然不同的標準。 更重要的是,無論男女,我們都能從中獲得一種解放。女性可以學著慢慢地拆除內心那個「審視者」,不再用別人(尤其是男性)的眼光來定義自己,找回身體的自主權,明白自己的價值,遠遠不只是「看起來怎麼樣」。而男性,也可以學著放下那個「觀看者」的權力位置,不再將女性視為滿足自己慾望的客體,而是將她們視為一個個有思想、有情感、有行動力的,完整而平等的人。 這就是《觀看之道》的深刻之處。它從幾百年前的油畫出發,最終抵達的,卻是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,關於自我認同與兩性關係的核心議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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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. 為何藝術品,總飄著一股錢味?
04. 廣告,如何偷走你的快樂?
05. 影像並置:當蒙娜麗莎遇到鹹蛋超人
06. 打破框架,奪回你的觀看權
07. 結語
關於 約翰.伯格
約翰.伯格(John Berger)是英國知名的藝術評論家、小說家、畫家與詩人,也是二十世紀極具影響力的文化思想家之一。他的寫作長期關注個人、社會與藝術之間的關係,善於以銳利而平易近人的方式,挑戰人們對影像、權力與觀看的既定認知。其代表作《觀看之道》徹底改變了大眾理解藝術與影像的方式,至今仍被視為藝術與文化研究領域的重要經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