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我們無法入睡

01說好的美好未來呢？

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？大概就是三十幾、四十年前，那時候的台灣社會氛圍充滿一種奇特的樂觀與期待。大人們、老師們，甚至是電視上的廣告，都在告訴我們這一代的女孩：「妳們不一樣，妳們什麼都可以做到！」我們是第一代被賦予「無限可能」的女性。我們可以唸書，而且要唸得比男生好；我們可以追求事業，而且要爬得跟男人一樣高；同時，我們當然也要結婚生子，扮演好傳統文化中妻子與母親的角色。簡單來說，社會給了我們一張全餐菜單，並鼓勵我們：「全點了，妳吃得下的！」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棒？我們確實也曾深信不疑。我們是解嚴後長大的一代，看著台灣經濟起飛，聽著「愛拚才會贏」，相信只要努力，就能掙得一片天。我們的母親那一代，大多是家庭主婦，她們把一生奉獻給家庭，而她們對我們的期望，就是希望我們能擁有她們沒有的選擇權。於是，我們卯足了勁，在學業上力爭上游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考上好高中、好大學，彷彿是通往那「美好未來」的唯一門票。畢業後，我們也毫不猶豫地投入職場，想要證明自己不只是誰的太太或媽媽，我們是擁有自己名字與價值的獨立個體。 作者艾妲・卡爾霍恩（Ada Calhoun）在書中就分享了她自己的成長經驗，雖然她身在美國，但那種氛圍卻驚人地相似。她提到，她們這一代女性，從小就被灌輸一種「妳可以擁有一切」（You can have it all）的信念。於是，她們努力讀書，進入職場，也走入家庭。但當她們步入四十多歲，這個理應是人生最豐盛、最穩定的階段時，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困境。那種感覺，就像你拚了命地跑，以為終點線就在前方，結果一靠近才發現，那不是終點線，而是一堵爬不上去的高牆。 這種失落感，我想很多台灣的四、五十歲女性都心有戚戚焉。我們照著社會給的劇本走，認真唸書、努力工作，也用心經營家庭。我們以為只要把每一項都打勾，就能兌換幸福快樂的結局。但現實是什麼？現實是，我們發現自己被卡住了。事業上，可能遇到了升遷的「天花板」，不上不下；家庭裡，上有年邁的父母需要照顧，下有青春期或仍在求學的孩子需要操心；經濟上，永遠追不上飛漲的房價和物價，每個月的薪水付完房貸、車貸、孝親費和孩子的補習費後，所剩無幾。 更讓人沮喪的是，我們環顧四周，發現大家好像都過得很好。社群媒體上，朋友們曬著出國旅遊的照片、分享孩子考上名校的喜悅、慶祝老公送的名牌包。我們一邊滑著手機，一邊默默地問自己：「是不是只有我這麼失敗？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努力？」這種感覺，就像獨自一人在深夜的大海中游泳，又冷又累，卻看不見岸邊的燈火。 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，這就是X世代女性（大約在1965年到1980年出生的人）中年危機的核心。我們的危機，跟我們父母那一代，或是比我們年輕的千禧世代，都有著本質上的不同。我們的父母，在台灣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，只要肯打拚，通常能享受到相對穩定的生活與回報。而年輕世代，他們或許更早意識到「擁有一切」是個神話，所以他們更懂得在工作與生活中做出取捨，更敢於追求「小確幸」。 而我們呢？我們是被夾在中間的「三明治世代」。我們承接了傳統的責任，卻又懷抱著現代女性的野心。我們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期望，卻沒有人教我們，當期望落空時，該如何自處。我們被鼓勵要勇敢發聲，卻在感到痛苦時，習慣性地選擇沉默，因為我們被教導要「堅強」、「能幹」，不能輕易示弱。於是，我們把所有的焦慮、失望和疲憊，都吞進肚子裡，然後在夜深人靜時，讓這些情緒反覆咀嚼，直到天亮。這就是為什麼，我們明明累了一整天，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。因為我們的腦袋，從來沒有真正下班過。這本書，就是要溫柔地撕開這個世代女性集體沉默的傷口，告訴我們，這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，這是一個結構性的、時代性的困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