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大海一九四九

01碼頭上的告別

說到那個烽火連天的年代，我們腦海裡浮現的畫面，往往是老舊紀錄片裡那些擁擠的火車站，或者是擠滿了逃難人群的破舊大船。但那些畫面離我們現在的生活實在太遙遠了，遙遠到我們常常忘記，畫面裡每一個模糊的人影，都曾經是一個個有血有肉、有著自己小小夢想的普通人。我們現在出國留學或工作，在機場跟家人擁抱道別時，心裡總是有個底，知道幾個月或幾年後就能再見面。可是，對於書中龍應台的母親應美君來說，那場告別，卻是一場毫無預警的生離死別。 故事要從浙江淳安那個古老的小城說起。那是一個風景秀麗、步調緩慢的地方，應美君是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，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憧憬。當戰火逐漸逼近時，她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將會徹底改變她一生的浩劫。她買了一張船票，提著簡單的行李，心裡盤算著的，不過是暫時去外地避避風頭。她甚至可能還在心裡惦記著家裡院子那棵還沒結果的果樹，想著等局勢平穩了，過幾個月就能回家。 當她抵達碼頭時，眼前的景象卻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。無數的人潮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恐懼驅趕著，瘋狂地湧向任何可以離開的交通工具。孩子的哭喊聲、大人們焦急的呼喚聲、行李掉落在地上的沉悶聲響，交織成一首混亂的悲歌。應美君被人群推擠著上了船，當船笛聲響起，船身緩緩離開碼頭的那一刻，她看著岸上越來越小的人影，心裡或許還帶著一絲茫然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這一轉身，就是整整四十年的歲月；這一道別，故鄉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遠方。 與此同時，在湖南的另一個角落，龍應台的父親龍槐生也經歷著類似的命運。他是一個穿著草鞋、在泥濘中奔波的青年，被時代的洪流捲入了軍隊。他跟著部隊一路往南撤退，走過無數陌生的村莊，跨過一條又一條不知名的河流。他的行囊裡，或許只裝著幾件破舊的衣物和對家人的深深思念。在那個通訊極度落後的年代，他無法給家裡打一通電話，甚至連寫一封信都不知道該寄往何處。 這些看似平凡的個人經歷，正是這本書最震撼人心的地方。作者沒有用宏大的視角去講述那些王侯將相的豐功偉業，而是把鏡頭拉得很近很近，近到我們能看清應美君眼角的淚光，能聽見龍槐生在黑夜裡的嘆息。透過父母的故事，作者帶我們看見了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切面。每一個在碼頭上倉皇上船的人，每一個在火車站裡死死抓住車門把手的人，他們都不是歷史課本上冷冰冰的數字，而是某個人的父親、母親、兒子或女兒。 我們常常在想，如果當時他們知道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，他們還會走嗎？或者，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跟摯愛的家人說最後一句話？歷史沒有如果，時代的巨浪打過來的時候，普通人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。他們就像是大江大海裡的一滴水，只能任由波濤將他們推向未知的遠方。這章節的故事，就像是一個沉重的開場白，告訴我們：所有的宏大敘事背後，都是由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和無盡的眼淚拼湊而成的。而這，僅僅只是那場巨大悲劇的冰山一角。